他直接將從後殿帶來的幾件黑色睡袍放在她腿上,以確定她剛剛並沒有聽錯。

千顏花池邊,她笨拙地洗著黑色的袍子,藍色的水覆蓋在黑色的睡袍上,使得黑色看著越發深了起來,千顏花在池子里安靜的生長著,他們被隱藏在小小的一處,他就那麼一邊看書一邊看她,彷彿時光悠慢沒有盡頭。

「復卿空,這顏色怎麼一點都不像我身上的這件?」他放下書不解地問道。

「那件洗了那麼多次,這才剛剛開始,怎麼會一樣!」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快點?」

卿空瞪了復央一眼,他這是在嫌棄她的動作慢么。


「當然有辦法!」卿空的笑容里有幾分狡黠。

「什麼辦法?」復央卻認真地在等著答案。

「辦法就是:你自己洗!」

復央無奈的笑著看她,倒是一點都沒有生氣,很快她就沒了興趣,乾脆拉著他一起坐在千顏花池邊發獃,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無聊地晃動著雙腿,淺藍的袍子在忽深忽淺的花池邊就像風輕吹花瓣搖曳的模樣,他輕輕擁著她,任由她胡鬧。他們腳下的花池裡泡著幾件黑色的袍子,復央想著或許這樣能夠快點和她洗出來的這一件相似,這樣即便她離開了這翩舞殿,至少還有她在過的痕迹。

她依舊會拿喝到一半的水杯給他,他接過去喝完再遞給她;在她睡著的時候安靜地抱著她;陪她吃早膳午膳晚膳;聽她講她從書上看來的奇聞趣事;看她在千顏花池裡飛舞盤旋,所有她想要他陪著的事他都一一完成,原來不用練習神術不處理國事會多出這麼多時間,復卿空,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也終有一天你會厭煩的吧,其實做我的王后也未必就是什麼好事。

我突然有些希望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死於天際之譴時會這麼想,這樣你至少不會太難過。

「復卿空,這幾日你還有什麼想做的么?」玉石床上他問她。

「一直都這樣就好,不過這幾日你都沒練習神術,你和我一樣也開始偷懶了么?」

復央搖搖頭笑著看她,「當然不一樣,你是一直這麼偷懶的!」她笑的心領神會,往他的懷裡埋了埋,突然她用兩肘撐著臉,他抱著她的左手一下落了空,他寵溺地看著她,聽她沒來由的一句,「央,還有一件事!」

他依舊笑著,看她還能想出什麼特別的要求來。

「你為什麼不像爹爹那樣叫我卿空?那樣聽起來多少有些親切。語妃每次叫我復卿空時一定沒有好事,你能不能叫我卿空,我不喜歡復卿空,聽起來一點都不像王在叫王后!」她越說越來勁,直接坐起來對他說道:「要不!你幫我想一個只有你叫的名字,就是不要『復卿空』!」她拉著他的衣袖,越說越激動。

「復卿空!太晚了,該睡覺了!」他直接將她拉入懷中,並不打算理會她這一提議。

「為什麼?」在他懷裡的疑問聽著悶悶的。

「你不喜歡這個名字么?」難道她真的那麼在意么?

「喜歡啊,可是覺得你叫的不夠親切!我以後是你的王后!王后……王后哎!」聲音里剛才的委屈已經不在。

「就是因為以後你是我的王后,我才會這麼叫。」

「嗯?」她笑著的眼睛閃著好看的光芒,他搖搖頭,看來只能告訴她了。

「復央……復卿空,復卿空……復央……」他反覆念著他和她的名字,突然看向懷抱里的她問道:「這樣一聽是不是就會覺得你是我的王后。」雖是問句卻十分肯定。

所以他每次叫她都會帶上姓,他和她共有的姓,既不是兄妹,那唯有夫妻。

『復卿空』,這聽似淡漠的連名帶姓,是他對她最深沉濃烈的愛。

… 五日後,一樣的清晨,卿空醒來時復央並不在身邊,她看著窗外也早就過了下朝的時間,早膳的桌子上,她的那個碗還空著,看來是有什麼急事,他連往她碗里放綠豆酥的時間都沒有,桌上的小菜清粥他自然也沒動過筷子,她想著去後殿找他,看著他把早膳吃了。

剛出翩舞殿,卻碰到了宏煙,即便她裝的再不經意,卿空都還是看出她早就守在那的心思。

「央王不是下了命令么,翩舞殿內百米,除了青禾不許任何神明靠近!」卿空並不打算與她糾纏,一看到這紅色將軍袍,卿空就知道沒好事。

「我是來恭喜你的,畢竟我和你從小一起長大。」宏煙征戰多年,身上多少有些陽剛之氣,所以襯得臉上少了幾分清秀俏麗,此時加上這故作誠懇的祝賀,卿空覺得那有些方正的臉上的那幾分脂粉氣更讓她討厭。女子看女子的眼光和男子看女子的眼光天差地別,或許在這往生男子的眼中,宏煙的嫵媚攝人心魄,而卿空卻只覺著噁心。

卿空徑直往後殿走去,並不打算繼續接話,她和宏煙的的確一起長大,也的確有著從小陪伴的情誼,可在700多年前她被囚禁的夜晚已經消耗殆盡。宏煙在盤旋殿上說出了無數條卿空爭奪王權的罪名,比如偷偷練習妖術,所以才能夠控制妖花漲勢;故意竊聽偷練往生王室秘傳的神術;有意對語妃大不敬,蠱惑復恆和央王子,迷失他們的心智,從而為奪得往生王權設下步步陷阱。

而當時的復卿空不過1200歲,在天際還是個孩童的年紀,以復恆和復央對她的寵愛,她根本不屑去碰也不需要去爭取的東西。

大殿王座下的階梯上宏煙說的頭頭是道,有理有據,平日他們在一起的玩物都能被冠上處心積慮的罪名,宏煙站在語妃面前意氣風發的模樣,那紅色袍子鮮艷的刺眼,那時候的她何曾想過她和她從小一起長大。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是逼不得已,同樣是一起抱回來的嬰兒,復恆給了你這往生的一切好東西,權利、榮華,復央又自小和你親近,你是什麼都不在乎,因為你打出生開始就什麼都有!又有什麼好在乎的呢!」宏煙說這些時,卿空並沒有打斷她的意思,不是因為同情,只是她也想聽一聽,到底是什麼讓宏煙在她身邊1200年都是好玩伴的模樣,卻在那一夜突然嘴臉險惡,和她決裂。

那時候的宏煙也不過就是個孩子,怎麼會有那樣的心計?如果宏煙真的不過是語妃安插的一枚棋子,那一起長大的日子裡她又是如何裝的那麼毫無破綻的?

宏煙看卿空站定便繼續說道:「而我不同,我必須處處討好語妃,她要求嚴厲到變︶態,你不是不知道,你有復恆和央王護著,自然不必事事都聽她的。可我是她一手養大,她對央王練習神術的要求尚且不留餘地,更何況對一個撿來的我!你任性撒嬌的時候,我在苦練神術,你吃飯睡覺的時候我還是在練習神術!你一笑一怒都有那麼眼睛看著護著寵著捧著,而我因為激進的練習神術,傷口腫脹潰爛的時候,有誰知道,有誰心疼,有誰在乎?」

卿空看的出來,說這些時她沒了平常的那份虛假,她的那些苦楚卿空不是不知道,卿空親眼見證過她因為練習神術疼的睡不著的那些日日夜夜,卿空也會在無數個夜晚用千顏花替她療傷,聽她講述這些不公平。那時候的卿空以為,她們是緊緊連在一起的,宏煙願意將所有心事向她傾述,而她是宏煙當時唯一可以依靠信賴的人。

卿空知道每個神明都有自己的苦楚,那些心酸騙不了自己,所以才能觸動他人,可700多年後的現在,連她自己都不再是那個靠著任性狂妄就能擁有一切的宮主,誰都開始有這樣那樣的無奈,但這並不是隨意背叛和傷害親近之人的理由。

「所以我擁有的多,你得到的少,就應該背叛我,和語妃一起聯手將莫須有的罪名強加給我么?這種道理你不覺得牽強么?」卿空回過頭來問宏煙道,1200年的成長里,那些相互溫暖的日日夜夜,難道就真的那麼不值一提么?

「我逼不得已!我如果不按照語妃說的做,你覺得我是怎麼成為往生唯一的女將軍的?」

「是么?逼不得已?700多年前是逼不得已,700多年後當著往生所有大臣強調我和央的兄妹關係,你明明知道我們不是,這也是逼不得已?故意挑撥我和央的關係,告訴我他要立你為妃這根本不存在的荒唐話,也是逼不得已?語妃是有意將你養成走狗,可你剛好學會了搖尾乞憐而已!我不是你的主人,在我這裡沒你要的榮華富貴!自然也就沒必要再攀什麼一起長大的情誼!」

卿空並不打算給她們之間留什麼餘地,她雖不屑那些紛爭,可她從小在王室長大,陪在復恆和復央身邊,她深知沒有什麼突然的改過自新,也不是所有可憐犯下的錯都要被原諒。

果真還是當年果斷的模樣,宏煙心想,卿空從小就是如此,她雖善良卻沒有女子身上的柔弱,她聰慧,自然看得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在她面前想三言兩語就讓她相信自己是來示好的,基本是沒了希望。

好在她和卿空到底是從小長大,雖再也走不進卿空的內心,可她知道如何鋪墊,她前一刻說的這些根本就不是想要卿空和她握手言和,而是接下來的這幾句。卿空既知道她不是善意,也未必會全信她的,所以她和語妃才會聯手給卿空送上兩道心理防線,好戲就要上演了——

「想必我和你的情誼是修復不了了,你認定的事沒有誰能改變的了,我再多說也無意義,只是你即將遠嫁哀樂國,我多少有些不舍,所以才來試一試你我……」

「你說什麼?」卿空的疑問讓宏煙很滿意。

「怎麼?你不知道么?我也覺得奇怪,央王那麼疼你,即便冒著往生臣民都反抗的壓力依舊說要立你為後,這才幾日,卻要將你嫁往哀樂國,不過這樣也好,天際兩大強國的聯姻,對誰都好!」宏煙的這幾句卿空並沒聽進多少,即便她知道宏煙處心積慮,可在這種事情上若不是復央下達的命令,誰敢胡亂編撰?

她一邊快步往後殿走去,一邊在心底勸自己不可動氣,不當面問問復央,怎麼能輕信他人言語。

而後殿內,宏煙和卿空說話的時間裡,復央正有一件大事要交代給語妃。

「天際之譴已經開始了么?」語妃看著臉色蒼白的復央問道,雖是詢問,但語妃心下已經有九分肯定,那剩下的一分不過是她不忍心看著自己的孩子遭受天際最殘忍的痛苦而已。

復央點了點頭表示語妃的猜測沒錯,否則他也不會將她叫來交代這件事。

「母后,天際之譴沒有誰逃得過,我死之後……還望母后找出父王,將王權重新歸還給父王。」

「就算拉上復卿空償命,我也不會讓你死!央兒,何必呢!為了她明知道觸犯天際之譴卻還是要硬闖四方國,看來你早就做好了準備,你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你以為你死了以後,往生王權就能安然無恙的回到你父王手上么?你知道你父王現在身在何處么?700多年前他消失了以後就再無音信,你又為何會覺得我能將他找出來!」此刻的語妃將卿空千刀萬剮的心都有。

「都是那個孽種,她娘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貨色,迷惑你父王竟將盤旋宮給了一個嬰兒!對她千般寵愛還是不夠,你為何也跟著胡鬧?我想盡辦法將她囚禁,就是為了你能在王座之上坐的穩穩噹噹,沒想到你竟然!都是那個孽種,不是她,你父王怎麼會失蹤!不是她,你怎麼會做出這麼多出格的事情來,現在竟還要面對這天際之譴!」復央向來聽話,無論練習神術還是學習往生的掌管計謀,他從來都刻苦習練,不違背她的意願,也一直都是她的驕傲,這樣的王子,若沒有復卿空,怎會滋生出這麼多事端!

「母后,她不是父王的孩子……」

不等復央說完,語妃直接冷哼道:「哼哼……不是他的孩子?央兒,你如今也已經做了700多年的王了,王者何時會有婦人之仁?你父王就算對這往生對這天際仁愛有加,但如果是你,會將大權交予一個和你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神明么?將王權交給一個不相干的神明,這種笑話你竟會信!」

「母后,滌淚已經驗證過,我和復卿空並無血緣關係,父王也幾次向我肯定,否則,我怎麼會執意要立復卿空為後?」

「你們都是被她們母女倆迷了心竅,你父王向來受臣民愛戴,你又向來冷靜克制,卻偏偏都在復卿空身上讓天際詬病。我不相信什麼滌淚,只相信自己的感覺,有我在的一日絕不會讓她威脅到你,你父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我一定不會讓你出事!」

復央看著對面這個即便過了700多年依舊放不了自己,也放不開父王這個心結的母后,只能嘆氣道:「母后,央兒很多事都由著你,也向來聽母后的話,可天際之譴一旦犯下就逃不掉,這是我欠她的,並不是她的錯,我不會讓任何神明傷害她!即使是你也不行!」

「你欠她什麼?你跟你父王給她的還不夠么?不過就是一個孽種……」

「母后,夠了!我的時間不多了,她我已經安排好,你們誰也動不得她!元亦已經嚮往生提親,要復卿空做哀樂國的王后,我已經答應了!」語妃從復央口中親耳聽到這個消息還是比自己預想的要詫異。

她對那個從未蒙面的復卿空娘親恨之入骨,所以能讓復卿空不好過的法子她都願意去做,那復卿空的娘親何嘗不會呢?復恆沒有給過她任何名分,復卿空怎麼不會是她安排在往生報仇的棋子呢?將心比心,語妃都覺得這才是復卿空存在的唯一可能性。

可偏偏復恆和復央都吃這一套,復恆從前專寵語妃,甚至朝中的事對她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唯獨在復卿空娘親的事情上緘默不語。復央即便再聽話懂事,冷靜淡漠,卻在復卿空的事情上漏洞百出,甚至不惜將自己親手送上天際之譴的不歸路,也許是她一直都活在復卿空娘親和復卿空的陰影里,才會在復央終於妥協時,這般詫異。

… 語妃是在進後殿的前一刻知道元亦提親的事的,她本來想來看看復央,她擔憂天際之譴真的降臨在復央身上,即便這些時日他努力地隱藏著所有的細枝末節,但她是他的母后,怎麼會發現不了端倪。

更何況自從復卿空從四方牢籠回來,復央基本上下朝後都在翩舞殿,她自然不想他們走的太近,無論如何,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復卿空都成為不了往生王后。

她得知這個消息時並不肯定復央的態度,但天際之譴一旦屬實,復央定會答應元亦的提親,因為這既是保全復卿空的辦法,也是保全往生的辦法!

所以她讓宏煙恰到好處的將復卿空在這個時間引到後殿門外,這樣復卿空才不會錯過復央接下來的話,早一刻不能早,晚一刻不能晚。

「你答應元亦將復卿空嫁於他做王后?」語妃的這個疑問早就醞釀許久,門外的卿空推門的手懸在了半空中,而她身後紅色將軍袍的主人臉上得逞的笑容一閃而過。

復央卻並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後殿的那扇木門。

「這樣也好,你想通了就好,往生和哀樂聯姻,從此天際也算真正的安寧了,兩大強國如果能因為一個卿空就能換得這樣兩全的局面,她也總算是有所價值了,不辜負這些年你對她的恩情。」語妃看向復央的時候,復央正安靜地聽她說話,那看向木門的眼神也早就收回。

「央兒,你是往生的王,就算你為了救她能做到不顧一切,能用四方國所有性命做嫁衣,也非娶她不可,可一旦在有利於王權鞏固面前,她和王權你總要知道孰輕孰重吧!」

「央兒明白。王權才是重中之重!」

卿空因為緊張他的回答,剛剛懸在半空的手都忘了放下來,此刻她收回手往翩舞殿走去,臉上淡漠的表情像極了平常的復央。

復央看著那終究沒有被打開的木門道:「母后,天際之譴我逃不掉的,王權就由你重新交還給父王了。」語妃剛要說些什麼,復央繼續道:「復卿空已經和我們之間沒什麼聯繫了,她今後是哀樂國的王后,母后自然不能像從前那樣待她,就算為了往生和哀樂的關係,也望母后三思……」

語妃並沒打算反駁,用沉默表示認同。

「至於王權,這700多年來本就不該是我的,那天晚上的事我和母后都知道真相,復卿空由此被囚禁了700多年,父王從那日後也消失了,母后這些年來難道就沒有一刻於心不安么?」

「於心不安?我們為什麼要於心不安?就算沒有那晚,就算復卿空沒有被囚禁,這個王位現在照樣是你的!早700多年晚700多年又有什麼區別!」700多年前她為他的王位盡心籌劃,700多年來她小心翼翼又未雨綢繆地為他鋪好每一條線,這往生,這天際千絲萬縷的聯繫她都要替他做到最萬無一失,她根本來不及於心不安。

「命定往生王子2100歲繼承王位,或許任何理由都不該有這700多年,天際的威嚴誰都無權打破,打破就要付出代價,就像現在我要承受這天際之譴一樣!」王權之下他也一直如履薄冰,卻一直背負這700多年被硬生生提前的時間。

「央兒,700多年前我們就回不了頭了!這往生的天下一直都是你的,700多年前是,700多年以後更是!所以此次天際之譴,你就算拉上再多的神明的性命,也要護自己安全,否則,我們這些年的努力就都白費了!做了這麼多,將王權懸在你我都不好控制的局面,你甘心么?」

「母后,你曾經親眼見證過天際之譴對天際的毀滅,你明知道沒有神明能逃得過!」

「那是因為他不是你!你是我的孩子,我就算拉上這天際所有神明都在所不惜,就算賠上我自己我都要護你周全!你只要好好守著這王權就好,別再想找你父王的事,700多年前他就消失了,就算要找也未必還找的回來!」這700多年來,她何嘗停止過尋找復恆,可她翻遍了天際,還是沒有絲毫下落。

「母后,700多年前,父王就像預感般跟我說起過他的消失和天際之譴。」語妃臉上的詫異顯而易見。

「父王說如果有一日他突然不見了,讓我一心做好往生國的王,不要再去找他。可若有一天我犯了天際之譴,他一定會重新回來!」那時候的復央雖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卻不曾想過,這後來的事情都在復恆的言語里變成了事實。

復恆在億年前見證過天際之譴的出現,那時候神明屍體布滿天際,他是為數不多從天際之譴中活下來的,也許他一直在他們看不見的一處看著他們,而後在復央解決不了的局面中突然出現,將往生王權重新交回復恆手裡,復央覺得自己也算是守護好了這往生王權,至少沒讓它落入外人手中。

復央看著語妃失魂落魄的推開木門,此刻的她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這後殿的,又將如何接受復央剛剛告訴她的這些。她處心積慮的為復央謀划王權,囚禁復卿空的那晚,她也永遠失去了復恆,她想過無數種復恆出來阻攔的畫面,或許他會出來推翻她精心計劃的一切,她也想了無數對策,只為和他在王權上一爭高下。


可是他卻莫名其妙的失蹤了,復央的登基異常的順利,復恆失蹤,國不可一日無君,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復卿空的身上,復央的繼位順理成章。

可是這一切難道他都看在眼裡么?知道卻不阻攔,是早就預知到她和復央會走到今天的絕境?這700多年來的辛苦和尋找難道就是在他眼裡的一場戲,在這場戲里,復恆早就替他們準備好了天際之譴,沒有誰能逃得過,他們才是被算計的那一個。他剷除一切,是為了將王位死死地撰在自己的手上,還是在為復卿空未雨綢繆?

所以這也是復央答應將復卿空送往哀樂國的又一原因么?一旦成為哀樂國王后,與往生的王權便再無可能,因為天際兩大強國互相制衡,不會有誰願意看到一方獨大的局面。

即便她被複恆算計,好在她的兒子沒有讓她失望,將王權交到復恆手上,這場仗她雖沒打贏,至少沒有輸。

而復央看著那被推開的木門,門外的空空蕩蕩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宏煙先去透入消息,告訴復卿空即將成為哀樂國王后的事實,語妃隨後就到,將他引領到王權和復卿空選擇的問題上,無非就是讓復卿空親耳聽到,在王權和她之間,他終究選擇了前者。

他當然早就猜到,不過5日元亦便派韓桑將軍前來往生回話,哀樂國的殿前將軍親自帶著重禮跑這一趟,誠意可見一斑。更何況元亦和他同為王者,若不是自己有意為之,復卿空即將成為哀樂國王后的消息也不會這麼快就傳入到了語妃的耳朵里,得知消息的神明之所以能探聽到,不過就是元亦故意讓他們知道而已,這樣對復卿空的保護就會更深一層,元亦果然沒辜負他的重託。


往生王者最疼愛的妹妹,哀樂國未來的王后,即便她曾是四方國囚徒,但如今她早已救得四方國幾百子民的性命,700多年前的爭奪王權,復央也可以輕而易舉的說成誤會,復卿空的神力在天際恐怕已經無人能敵,即便在往生池中同時啟動滌淚和千顏花損耗嚴重,但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便能恢復,這樣的身份,在這天際還有誰能不知死活的找她麻煩,恐怕曾經在背後議論的聲音都要消失大半。

這樣的安排,復卿空,對你再好不過。復央關上後殿的門,即便他每走一步都想回頭奔往翩舞殿向她解釋,他即便知道語妃和宏煙計謀的一切,他即便比她還不希望元亦的殿前將軍出現在往生國,他即便不想放她離開,可是他終究還是往室內走去,那裡等著他的是再也沒有復卿空和他爭搶的玉石床。

… 第二日復央下朝後站在翩舞殿外,此時復卿空織下的結界已經消失殆盡,復央重新布下,輕推開大門,那滿眼的頹敗,正驗證著他所能想到的所有的最壞的場景。

那一池藍色的花朵枯敗凋零,彷彿一夜之間歷經摧殘,滿眼的荒涼。翩舞宮清晰地展現在復央的眼前,這樣的視眼遼闊又孤獨寂靜,是復央都覺得陌生的翩舞殿。他和她從小長大的地方,他一下朝就心心念念的地方,即便700多年她不在,他依舊知道想念還在的地方,如今不過一夜間,她收走了所有依賴眷念,也收走了他早就準備奉上的希望。

她該有多傷心難過,千顏花才能有如此荒涼的景象。

他從下定決心讓慕訣找元亦的那一刻開始,就預想到了今天的這番場景,他也知道眼下他應該回到自己的後殿,看不見的頹敗或許能讓他舒服一點。可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往翩舞宮內走去,她愛霸佔的玉石床,她愛坐著發獃的書台,她喜歡吃綠豆酥的餐桌,什麼都沒有少,唯獨早朝後餐桌上沒有了今日的早膳,因為他早就知道,這些都不用準備了,以後都不用準備了。

他站在窗檯前望著億年來都屹立在外的老橡樹,想起那日他醒來時她坐在千顏花瓣上百無聊賴的背影,那天各小國的將士喝的酩酊大醉,他連著幾日都未合眼,在她的翩舞宮內竟睡到晚膳的時間,可那時候的他睜開眼看向窗外,是漫天的藍色花雨,晶瑩的水珠內鑲嵌的是形態不一的千顏花瓣,她斜著頭問他難道不好看的模樣,他記得清晰無比。

可現在,深藍的池水在往生常年的黑色下顯得空洞死靜,池內除了慢慢糜爛的枝椏,便是往生常年散不去的白色霧氣,迷朦的就像她700多年後從來就沒有回來一樣。

無論是央王子的1400年,還是央王的700多年,他只做過兩件瘋狂卻貼合自己心意的事,一件是將她接回往生,一件是堅持要立她為後。可是現在看來,竟都只不過為了他們的離別做上永久的鋪墊,想來真是悲哀。

不過還好,這樣的日子我終究不要再熬上多久了,天際之譴來臨之際,也是我解脫之日。復央想著便變幻出一張木床來,放在玉石床2米處,而後褪下王袍,穿著一身淺藍睡袍睡去。

那一池深藍的水裡,布滿枝椏的角落處漂浮著幾件已經初顯藍色的睡袍,他讓她清洗的那一日早就預料到今日的來臨,只是元亦太用心,給他的時間太少,5日,袍子終究沒能變成她身上那件的模樣。

「什麼!卿空不見了!她去哪了?她連我都不帶走么?」青禾的模樣就像要把昔淵生吞活剝了一樣。

「你叫什麼叫!我的耳朵!」雖然和青禾隔著兩個人可昔淵還是將自己的耳朵揉了揉,這女人的尖叫讓他真心接受無能,說來就來。

「是不是她和央王吵架了?自從上次我燒了語妃和那些老頭的寢室……我都沒敢去找她,更何況央王也不讓我進那翩舞殿,現在倒好,直接不見了!不過以她的神力估計也不會吃虧,連我都沒帶走,肯定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青禾這樣安慰自己道。

「我說沒有卿空的日子裡你都幹嘛去了,消息怎麼封閉成這樣!你不知道央王將卿空許配給元亦的事么?哀樂國上下現在恐怕都在布置這一喜事呢吧!以你對卿空的了解,她會只是和央王鬧鬧小性子!」昔淵乾脆在河邊上坐下來,看來眼前這個快把下巴掉在他腿上的小花妖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昔淵雖然認識卿空的時間不長,可她的行為方式和央王極其相似,甚至連不輕易顯示自己真實感情的一張無表情臉都驚人的一致,這樣非黑即白的個性,怎麼也不像是會鬧鬧脾氣就消失在往生的個性,更何況,她有多辛苦才從四方囚牢回到往生,要不是氣到非離開不可,怎麼可能會選擇離開央王。

「你胡說什麼呢?央王怎麼會將她拱手讓人!那他費那麼大力氣從囚牢里救出卿空幹嘛!他當著往生臣民和各小國的將士的面說要立她為後,難道就是放了個屁么!」青禾雖然覺得這件事荒唐至極,可是昔淵就算再不務正業,但八卦卻是一等一的好手,更何況,昔淵也不會無聊到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不行,我得去找卿空!」青禾說完便往翩舞殿方向走去,昔淵正打算站起來攔他,卻被自己的殿前將軍袍絆了一跤,他當即臉紅的爬起來,卻發現青禾的背影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根本就沒顧上他。昔淵看著自己背後的這條河,覺得自己瞬間有點凄涼,因為不但卿空不告而別,連慕訣也重新回到邊界鎮守,這好不容易熱鬧起來的往生又開始像以前一樣無聊了。

青禾站在翩舞殿門外急出了一身汗,可是就算她這一身淺黃-色的袍子被汗水浸濕了一大塊,她依舊進不了這翩舞殿的結界,她努力地試著打開缺口,可是以她只會修復術的神術,實在是白費力氣。

「快過來幫忙!」青禾對趕過來的昔淵說道。

昔淵當然知道復央對翩舞殿結界的嚴格,可是不知道是青禾迫切的眼神,還是對復央做法的不理解,又或者對慕訣同樣不辭而別的鬱悶,讓他腦子突然一片空白便跟著青禾一起試著打開結界。

果然,還沒到他們打開缺口之時,復央直接用神術將他們擋了回來,昔淵一看面無表情的復央立馬給跪了,「央王恕罪!」一邊請求復央原諒一邊還不忘拉一拉青禾的裙裾,示意她好漢不吃眼前虧,雖然她只是個幻化成人形的小花妖,並不是什麼好漢。

「卿空真的不在翩舞殿內么?她真的走了么!你真的將她拱手讓給他人?」青禾卻比任何時候都挺直了脊樑,她從變成人形,有了人的喜怒哀樂之後便一直守在卿空左右,卿空對復央的感情,她再清楚不過。

「是。」復央的臉上依舊沒表情,以前青禾看來,他冷峻淡漠的模樣的確如卿空所說,長著好看又決然與世,可現在她只覺得他心思深沉,他怎麼可以讓卿空傷心呢?她等了他700多年,卻無怨言,如今既帶回了她,又何必彼此折磨?

「為什麼?」青禾問的義正言辭,昔淵覺得自己的腿是越來越軟。

「不為什麼,以她的性子一定沒有性命之憂,這你大可放心。天際之大,只有往生是她的家,以她的身份能去的地方不多,邊界是個不錯的選擇,你大可以去那裡找她,你在她身邊,她若是受了傷,你也好醫治照顧。」

「你不是將她許配給元亦了么?她不是突然不告而別么?你怎麼會知道她去了哪裡,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將她追回來?好向哀樂國交差啊!」

「告訴你也無妨,等你見到她之時,我說不定早已不在這往生了。你是千顏花幻化而成,想必自然不知道天際的規矩。天際各國各司其職,在億年前就定下規則,各國都擁有各自的權力,所以為保護天際永遠安寧,各國的天職不得侵犯,也就是說往生的臣民絕對不能犯顛倒生死之事,更何況我是往生的王。四方國的幾百子民雖是慕訣所殺,卻是因我的命令而起,我犯了殺念,往生王者的大計,更何況作為看守天際囚徒的四方國,本身就被天際護佑,我這殺念之上又重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