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古堡。

保鏢快步走進大廳,朝坐在太師椅里的燕長明行了個禮。

然後走到燕長明身旁,低聲彙報:「老爺,人已經全部撤回來了。」

「嗯。」燕長明不緊不慢地放下手裏的茶杯,隨口問了一句結果:「怎麼樣了?」

「重傷。」

保鏢斟酌之後,只吐出這兩個字。

見燕長明不滿地皺了皺眉頭,他連忙解釋道:「辛晟的人來得太及時,我們只能匆匆撤退,後續情況也無法跟進。」

剛說完,又有一個保鏢匆匆跑進來。

「老爺,不好了,辛晟正帶着大批人朝這邊來,據可靠消息,是沖着大少爺的研究所來的!」

「什麼?」

燕長明猛然起身,「他來得可真是時候!」

說完這話,他大步往外走,同時叫上了眼前的兩名保鏢。

必須趕在辛晟之前,把研究所里不該有的東西清理掉。

只是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麼。

拉住了剛才彙報的保鏢,問道:「燕景呢,他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大少爺說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辦,我們就分頭行動了。」

「他能有什麼重要事……」燕長明低念了一句,但想想,這個兒子的所作所為從來就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他也不懶得去管了,帶着兩人快步朝地下研究所的入口走去。

與此同時。

位於市中心的一個豪華小區里。

小小的身影趴在落地窗邊,透過窗帘縫隙,眺望遠處的京都城市風景。

「衛叔叔,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媽咪?」

小傢伙突然扭過頭,詢問正在給他沖感冒藥的衛何。

衛何端著葯走到他面前,說道:「我剛收到褚少那邊的消息,他帶着秦小姐,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小少爺你別急,來,先把葯喝了。」

「太好了!」巍巍一想到馬上能見到媽咪,高興地接過碗,咕嚕咕嚕地把一碗葯喝了個精光。

剛喝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一定是粑粑和媽咪回來了!」

巍巍說着,迫不及待地小跑着去開門。 「程浩,你在裏面么?」

李程浩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劉德鐘的聲音。

他連忙應了一聲:「是我,我在裏面。我沒事的,很快就出去了……」

「我能進去么?」

李程浩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去打開門。

劉德鍾走了進來,沖他笑了笑道:「怎麼了,怎麼垂頭喪氣的,這可不像是你啊。」

李程浩在劇組有戲份的時候都會盡量使自己保持在一個比較興奮的狀態,這有利於他的發揮。

畢竟本身這個角色就是比較跳脫活躍的,正好符合這種狀態。

當然,劉德鍾會這麼說,顯然也是看出什麼來了。

李程浩勉強笑道:「德鍾叔,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我聽着,說什麼我都能接受。」

他還以為劉德鍾是跟王征一樣,要來教育自己一番的,畢竟他雖然覺得自己已經表現很好了,但他們對他的期望顯然不止如此,所以要求自然也會更嚴苛。

這其實是好事情,只不過如果是超出自己能力範圍,他也沒辦法,甚至到現在也抓不到真正的頭緒,到底要從哪裏修正,才能更符合對方的要求。

劉德鍾卻並沒有說他的事情,反倒笑了笑,先說起了自己:「其實我碰到那些年輕的演員,都會跟他們講,我以前也都是這麼過來的。我這絕對不是安慰人的話,是真地。

「你就是現在去網上,隨便翻還能找到很多說我演技不好的,我的粉絲跟他們說我拿了很多影帝,他們就說拿了影帝也不能代表我的演技好,因為獲獎是有很多因素構成的。

「其實我被他們這樣說多了,有時候也會懷疑啦,自己是不是真會演戲,是不是真的有他們說的那麼不堪。因為我跟朝仔他們對戲的時候,確實也是會有壓力的。

「幾十年前有壓力,幾十年後還是會有壓力,因為我在進步,他們也一樣在積累經驗的嘛。就感覺好像真的我好差勁,這麼多年都沒有長進一樣。

「但是你也知道,人,很多時候是應該要拋棄外界的這些影響的。我知道我已經做得很好了,或許我還能夠做得更好,但在已經儘力了的情況下,你還要一直給我壓力。

「然後一直跟我說你這樣不好那樣不好,但是怎麼不好你又不說出來,這種感覺我能理解的,真地……」

李程浩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是在吐槽王叔啊?」

「嗨!」劉德鍾挪動了一下椅子,擺擺手道:「我都不想提他,我還是比較喜歡那種會手把手調教演員的,像他呀、墨鏡王啊這種,我就不是太喜歡。

「也不能說不喜歡吧,就是跟他們合作會覺得很麻煩,他們確實也是很厲害的,但對於演員來講,說實話也確實不太友好。外面都傳朝仔跟着他拍戲得了抑鬱症,沒那麼誇張但也差不多啦。

「他就是一點一點磨你的耐心,然後等到磨得覺得差不多了,你都精疲力盡了,他又來告訴你你其實表演的都還不錯,然後再給你打點雞血,讓你繼續磨,一直到他真正滿意為止。

「這種過程真的也是很難受的,但是其實有時候又是這樣子,演員難受了,但是出來的作品好了,觀眾們就喜歡了,對你的評價也上去了。」

李程浩默默點頭,有點領會他的意思了,表面上看是吐槽王征,其實也是為他解釋。

因為人就這樣的風格,甚至哪怕是梁朝跟劉德鍾,也不一定知道他最滿意的、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狀態,所以他們也不敢隨便給李程浩指導。

但就跟墨鏡王一樣,鍵盤俠們再看不慣,人家也是影史地位最高的華語電影導演之一,有作品在那裏。

所以哪怕他的票房表現不好,還有過賠錢把人家公司賠進去、老闆氣住院的經歷,也不妨礙持續的有人給他投資,只要他願意他就不會缺電影拍,也不會缺演員等著讓他調教。

畢竟梁朝和曼神這兩個港島乃至於整個華語影壇裏面演技獎項拿了最多的男女,幾乎都可以說是被他這樣磨出來的。

「我知道了,不過……」

劉德鍾當然知道李程浩想要問什麼,笑了笑道:「其實我猜到了老王為什麼會生氣,他覺得你不爭氣。你可能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但你再回想一下,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麼東西。

「之前老王不是也有跟你講戲,那些話你都還記得么?現在翻出來再想一想,或許裏面就有你要找的答案呢?」

得到提醒,李程浩豁然開朗,雖然他還是沒辦法第一時間想到到底自己忽略的是什麼,但起碼有一個方向了。

「好了,你在這裏好好考慮一下,我去跟他們說一聲,再給你點時間……」

李程浩對劉德鍾感激的點點頭,就算沒有那層關係,劉德鍾也是一個很好的前輩。

他或許沒有那麼完美,也沒有在各項做到拔尖,但是他的謙遜、他的努力也的確是值得後輩們好好學習的。

然後李程浩便開始努力回想,王征之前跟自己都說過些什麼來着。

其實一開始王征對李程浩講戲還是蠻細緻的,該怎麼做都跟他說得清清楚楚。

不過後面不知道是覺得李程浩差不多該進入狀態了,還是因為劇組的進展順利,他想趕一趕進度,所以就省去了這樣的環節。

現在來看,這才是他原本的風格才對。

也不好說哪一種更好,不過這個其實一般人也學不來,畢竟這個劇組裏面大部分的演員也的確不怎麼需要他講戲,甚至像是梁朝這種,演出來的效果可能比他原本想的都好,那就更別說了。

不管怎麼說,王征這是想要讓自己領悟,其實出發點應該還是好的,畢竟這種自己領悟出來的結果,肯定比導演硬要灌輸然後演員刻意模仿來得更有效果,對演員個人的提升也是幫助最大的。

像某些流量被導演手把手教,演個名妓還沒有導演一個男的表現的妖嬈,幾乎可以說是劣質模仿了,也就難怪拍了那麼多戲,偶有閃光點但卻始終沒有真正的長進。

填鴨式教學是什麼效果人人都看得到,應試效果好但是換一種考試可能就不行了。

所以還是要培養人的主觀能動性為主,只是大部分人圖省事,而且也有那種「合作這一次之後就不再合作」的心態,自然就應付過去了。

「這個角色,你要進入他的話,或者說你以後要進入每個角色,你都先要找到你和他相似的特質,然後通過這些點,先把自己代入進去,再看看你自己會怎麼樣,這個角色又應該會怎麼樣……」

「假設你現在就是李廷,你對李董事會是什麼樣的感情?這種情緒是這裏面人物面臨抉擇時候的關鍵,也是後期他轉變的關鍵。你不要這個時候就光演出一種叛逆的感覺來……」

「這個角色有叛逆的成分,但他又不只是叛逆,他想要引起注意,但他又害怕會引起注意,很矛盾的心態,你得結合他後期的轉變看。

「只有這樣前後結合起來,你才能夠真正把他的情緒把握住了,也才能夠在後期的轉變中,表現出足夠的說服力來。」

……

腦中過了一遍王征之前的教導,李程浩突然心中一動,似乎抓到了其中一條關鍵的信息。

也恍然好像明白過來,為什麼在跟那位「李董事」對戲的這一段,王征會直接卡住了。

只是,想到了歸想到了,還得想好解決的辦法,總不可能就這樣出去。

於是李程浩在心裏面再揣摩了一番,等覺得差不多了之後,才打開門走了出去。

這時候劇組早就已經重新開始拍攝了,當然不可能為他一個人停下來,就為了等他一個而浪費這大好時間,所以王征臨時調整了一段戲份,先提上來。

不得不說,在場邊看着老戲骨們飆戲,不管什麼時候都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明明場面上很安靜,甚至大家說話的語氣和神態都很平靜,但就是能夠感受到其中的力量,還有風暴。

「好,過了!」

王征同樣很開心,跟實力強、經驗豐富的實力派演員們合作就是爽,所以這個劇組裏面其實他都沒怎麼發過火,看着好像是很好脾氣,才會給李程浩先前那樣的錯覺。

不過轉頭看到走出來的李程浩,他的臉色有了些變化,然後就轉過頭去沒再理會。

但是他不理人,接下來卻還是先招呼,開始拍李程浩的之前那段戲。

李程浩調整了一下呼吸,盡量讓自己不要有什麼壓力和負擔。

既然已經想通了,那現在應該信心十足才對。

很顯然王征並不是毫無道理的要求他,早就已經給他提示了。

他要是還是沒法接住戲,那別說辜負他們的期待,自己也要覺得很失望了。

好在這一次他真正抓住了精髓,並沒有放過先前靈光一閃的收穫。

……

「之前陳升來找過我,跟我說起了你的事情。」李董事說着轉了個身,準備去拿茶葉。

他並沒有注意到,就在他轉過身去的時候,背後的孫子臉色的變化。

他的腦子裏,彷彿響起了陳升先前說過的話:「你就是一個人生的盧瑟,沒有人會相信你說的話,你爺爺也已經對你失望了,所以他才會安排你,要你按照他安排的按部就班的過活。

「因為他知道,你只靠你自己的話,可能連自己都養不活。就你這樣的廢物,你覺得我會怕你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么?信不信現在我們一起跑出去,對着全公司同時說,大家也只會信我不會信你?」

李廷慢慢低下了頭,垂下來的雙手卻不自覺的握緊了,甚至身體有隱隱幅度的發抖。

不知道是在懼怕,還是在失望。

李董事這時候卻回過頭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怎麼了,不好奇,你的頂頭上司,對你是什麼評價么?」

李廷又慢慢抬起頭來,勉強堆出一個笑臉道:「還能怎麼說我,還不是那些老套的話,我是什麼樣子你還能不知道么,還需要從別人那裏知道?」

李董事搖了搖頭,說道:「這你可就錯了,他可沒有批評你,反倒還一直在誇你懂事。不過有件事情你說對了,你什麼樣子我清楚,不需要從他那裏知道。

「所以……」他走過來,坐下來一邊泡茶,一邊看似漫不經心的問道:「這到底是因為你做了什麼過分的事情,讓他失望了,放棄你了。還是你跟他打成了什麼交易,讓他來幫你說話?」

李廷愣了一下,隨即心裏卻是更加發涼,雖然看起來李董事並沒有相信陳升的話,值得他高興,但另一方面,陳升說的也沒錯,李董事對他的偏見,讓對方也根本不可能相信自己。

就算是爺孫又如何?

「因為你從來只會讓他失望,他自然就不會再抱有什麼期望了……」

真的只是因為這樣么?

李廷放空了一會兒,又被爺爺叫回了神。

「你還是這個樣子……」李董事卻又是失望的搖了搖頭,說道:「我說過了,只要你不鬧到他們那邊要開除你,我隨便你是去摸魚打卡還是怎麼樣,反正我這點東西最後也只能留給你了。」

誰稀罕你這些東西?

李廷心裏在咆哮,但過了會兒還是搖了搖頭,說道:「要是沒有什麼事情,我就走了。」

李董事看也沒有看他一眼,當然也看不見他眼中的失望之色。

一直到李廷轉過身離開,李董事才抬起頭來,然後慢慢皺起了眉頭,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

「好,這段過!」

彷彿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氣,當王征平靜的說出這句話后,李程浩身體晃了一下,才重新穩住,然後長舒了口氣。

跟着心情卻也變好起來,這足以說明自己想的是對的。

回頭看了王征一眼,王征沒有看他,依然盯着眼前的鏡頭,不過臉上好像隱隱帶着一絲笑意。

「嘿,不錯啊,真地孺子可教了。」旁邊的劉德鍾這時候上前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個子不高,面對李程浩只能高高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