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 雪山飛壺 這時登枝嚴厲地出聲喝止,不知是因為異常的氣氛還是因為向來服從她,雪松打寒顫般生生停住。

「忘了上次是什麼狀況了嗎,保持距離。」儘管作風淡漠如常,但登枝的話也恰恰反映一個事實——

在他們之間,信任已經出現了裂痕。

在默默用蛇之蔓輕輕纏住昭華的同時,雪松也遲疑地往哈登這邊窺視,不管如何都會有著疑問吧,即使是他。

不知感受到雪松的注視了沒有,哈登只是腳下僵硬,自嘲地笑著低低嘆息:「我的朋友運……差到極點了啊……」

又是這樣,狂亂后只剩空虛的結果,無從追究,無從宣洩。

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是出於自身意志的行動,為什麼會觸發這樣糟糕的、順遂敵意的結果呢?陷阱是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嗎,還是說只是可怕的偶然?

但似乎真的存在,遙遙引導著惡意網路的蜘蛛。但身陷迷宮的他們能怎麼辦呢,縱使明白分裂就是蜘蛛的意圖。



預告:「現在……該怎麼辦?」

「那我問你吧,你想怎麼辦呢?」

不該被挑明的惡意全然敗露,在如此令人不安的事態里還成為混亂的觸發者,該怎樣再面對現狀呢……

「我的忠告是,如果你珍惜他們的話,就採取行動儘快結束這不愉快的時間吧。你得明白,不論長短,你能對他們好的時間都是有限的,一切都是聯繫未來的細絲,你的每一步都可能是關鍵,既然明白走錯了,就儘早改變。」

蜂一樣在困局裡衝撞的孩子,既刺痛他人也傷害了自己。不想再讓你陰暗,快去找到你應走的道路吧。

下篇,蜂回之徑。

—注

篇頭引用的詩是從元稹的蜘蛛詩中節選,前兩句與後幾句原非相連,我單純從章節需要角度截取,特此標註。 【七:蜂回之徑】

「還是沒回來嗎,那傢伙。」

「嗯,別擔心,小松他們已經去找昭華了。在他們回來之前,這邊也先解決了吧。」克里歐平淡地說,哈登覺得他的語氣里還帶一點諷刺。

那也是沒辦法的,這一次確實是自己太過分了,哈登沒出聲。室內一時靜默,只有輕微的碰撞嗡鳴聲,好像是被室內花香吸引的蜜蜂。

「再次變成馬斯克,昭華一定覺得很愧疚吧,」並沒有去驅趕蜜蜂,克里歐還在事不關己地說,「半夜跑出去,會去哪裡呢……」

閉嘴……雖然想那麼說,但哈登忍住了,如今的他恐怕沒資格發脾氣。

「小松聽見了啊,那句話,」克里歐似乎在泡花茶,聲音悠悠地帶著花香飄過來,「挖去雙眼什麼的……你有過那種想法嗎?」

夠了!哈登攥緊了被單:「我累了,你出去吧。」

「你以為你現在處於什麼立場,學弟?」克里歐輕笑了一聲,「在精神不穩定的狀態下毀了療養院,不得不重新搬回來……怎麼看都得配備看護吧?這次我會二十四小時陪著你,別客氣。」

雖然看不見,但哈登能想象克里歐端坐在他面前優雅微笑的樣子,一副他最討厭的優等生模樣——

事實上克里歐也確實是那種乖巧聰敏的優等生,無論哪方面都讓人妒忌。

「你就樂意整天跟著我?之前不是跟賽莉聊得很開心嗎?」哈登不承認自己的話帶著火藥味。

對面傳來禮貌節制的輕笑聲:「你在吃醋嗎?」

「開玩笑,我用得著嗎?」

「以前是沒必要,但是昨晚這麼一鬧……我覺得你沒機會了。」

「你想打架嗎?」

對面又傳來輕笑聲,克里歐似乎往後靠上了椅背:「好了不逗你了,我的任務是得跟你好好談談。」

「理論指導還是心理輔導?我現在很正常,讓我安靜睡一覺!」

「別這麼抗拒啊,我們應該做朋友。」就算被冷淡對待,克里歐也還是態度溫和。

「沒興趣。」哈登毫無誠意地往後砸到墊起的枕頭上。

「真直接……」克里歐依然保持著討厭的風度,「我是真心想跟你交朋友的,為表誠意,我就給你講睡前故事吧。」

「哎我今年就要十五了,別把我當小孩!」哈登覺得這傢伙真能讓人煩躁。

婚裂症候羣 「小屁孩,我在天懲者的工齡都有六百多年了,」克里歐的優越感又膨脹起來,「來讓老前輩給你點溫暖。」

「你這麼老了?」哈登吃了一驚,對面馬上扔了一團紙巾之類的東西過來,「講點素質,給我扔垃圾桶啊!」

「現在的小孩……」克里歐慢慢地走過來撿紙團,應該還順道擺弄了一下桌上的花瓶,「真香啊。」

「別動,這是送我的。還有,幫我把蜜蜂給放出去,好吵。」

「花是小松放的,記得對他好點,他最近學紋章很辛苦,還聽見馬斯克的挑撥,心裡肯定不好受。」克里歐去把窗推開了些,因含水汽而略帶黏重感的風潮水一樣漫了進來。

現在想到雪松就覺得頭痛,哈登沒吭聲。

「好了,還是給你講睡前故事吧,」克里歐的聲音又充滿歡樂,「那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等我醞釀一下。」

哈登都能想象到克里歐揚著眉毛很開心的樣子了:「還醞釀,你講不講,不講我就睡了。」

「好啦。在很久很久以前,神聖米爾頓帝國的帝都有個名動天下的冷酷殺手,那個人就是我克里歐·貝斯……」

「喂不是吧,你是這種出身嗎?」迪蒙忍不住插嘴,「你不是在編故事吧?」

「是真的,總部長還組織了五次抓捕,把我煩得不行。終於有一次,我放鬆了警惕獨自溜達,總部長一看,哎呀好機會啊,此時不追更待何時啊!然後他一個人追了過來,我知道他厲害,當然撒腿就跑啊……總部長在後面高聲淫笑……不高聲大笑,『呵嘿嘿嘿嘿我米爾頓大王終於要捉到你啦!』」

「笑得太猥瑣了,認真點啊!」哈登忍不住了。

「哪有不認真了,藝術效果懂嗎?我說到哪了……呵嘿嘿嘿嘿,想抓我哪有那麼容易,沒幾分能力我能在道上混嗎?我一路狂奔,整個帝都的街巷和下水道、遺迹誰能比我還熟悉啊,他哪能趕上呢?然而世事難料,我正在小巷裡跑,冷不丁地前面殺出一個服飾外貌都很少見的男人,我定睛一看,來者白衣黑髮,此人是誰啊,不就是賀岩枋先生嗎,居然悄無聲息地殺出來,果然厲害!但說時遲那時快,我飛身一躍,順著狹窄巷子的牆壁就蹬跳著往上逃。先生一看不行啊,到手的鴨子還真會飛么,於是抬手揮起虛空閃就要蓄力投上來!天吶,中了這一擊可不得了啊!我慌忙用光之矢,嗖嗖嗖!你還別說,真打中了幾根……」

「越來越扯了,老賀是什麼人,你能打中他,而且用的是光之矢?」迪蒙提出質疑,而克里歐又回以愉快的笑聲。

「我的能力是預知,可以隨時調整發射角度啊。我技能冷卻完畢的時間正好趕上,嘿,只見這下先生頭髮散了,衣服亂了,滿臉是血啊!我正高興,賀先生卻忽然似有神龍護體,如有神助刀槍不入!咿呀,我連發了幾次硬是穿不透他的身體,這可如何是好啊?我看著眼下這龍的傳人,心裡著實有點害怕……突然,我看見一縷銀光從先生的體內發出,只在瞬間先生變成一條巨大的銀蟒直入雲空,瞬間天色為之變幻,驚雷滾滾……之後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慘敗的我被感化,進了天懲者。」克里歐充滿笑意地停了下來,哈登知道他肯定是滿臉微笑地看著自己等著評價。

「……好,真是精彩。」就算是迪蒙也有點反應不過來了。

「這風格不對啊!」哈登忍不住想吐槽,「你學評書也好歹學出個樣子再來說啊!」

「果然嗎,誰讓我跟卡洛斯這半吊子學呢,」克里歐又笑了起來,「讓我重新自我介紹,『黎明先導者』克里歐·貝斯,預知能力者,愛好是畫畫和吹號,敬佩的人是賀先生和吉恩先生,請多指教。」

「你跟老賀他們走得很近吧?」迪蒙又好奇地問。

「是的,賀先生是把我帶到天懲者的導師,我一直跟著他,算是半個白世分部成員,」克里歐說著又一頓,然後充滿惡意地補充,「順帶一提,我是賀先生最得意的學生。」

聽到這裡,哈登瞬間攥緊了被單。

「他和你在專長方面沒什麼交匯吧,他能教你什麼?」他冷笑一聲問道。

對面傳來篤定的輕笑,溫和的聲音平淡迎擊:「紋章。」

啊……這正是哈登不擅長的。在他一時的無言里,克里歐繼續惡劣地說:「我是預知能力者,武力不足,所以賀先生教我紋章。現在我依然是天懲者眾多輔助型戰士中的一線,順便一提,在哈登你出現之前,大家都說我像極了賀先生……直到現在都有不少人這麼說呢。」

……絕對是來挑釁的,這傢伙!哈登努力壓抑跳起來打他的衝動,咬牙切齒地微笑:「是嗎……」

克里歐這個傢伙舉止溫和優雅,平時也禮貌謙恭,帶著跟賀岩枋一樣禮貌又節制的微笑,確實比率性而為、強硬固執的他更有賀岩枋的影子。他並不想成為賀岩枋那樣,但他畢竟是賀岩枋的養子,雖然單方面導致鬧僵了吧,但賀岩枋還是最疼愛他了啊!論天賦、論力量……賀岩枋最得意的學生什麼時候輪到這傢伙了!

這時克里歐又笑了:「哈登你真可愛……」

「閉嘴,可愛這詞不適合我!我是個硬漢,懂嗎?硬漢!」

這下克里歐笑得更開心了,並不是那種節制的笑,而是放鬆自然的大笑。

「你的表情遠比話語誠實嘛。我就知道你會在意,對很多人來說,『賀先生最得意的學生』這名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你一定會在意。」

「喂你不要自說——」

「你是關心他的。不管怎麼鬧彆扭,這不會改變。」

「哈哈哈,小哈登就是這麼彆扭的,你就別逗他了。」迪蒙也笑了。

「你來就是想說這個?」哈登的語氣里多少有點惱羞成怒的意味,他也察覺了,在這對話過程中,克里歐給人的感覺確實像極了惡作劇時的賀岩枋,處處表現著看透自己的輕快,這讓他更生氣。

「不止這個,我說了,我是來跟你好好談談的。」克里歐收斂了笑意,從椅子摩擦的聲音和坐墊彈簧輕微的聲響判斷,他又坐直了身體。

「哈登,你的狀態無疑有點糟,你很焦慮,當然我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只是壓制負面情緒還不夠。」

「我自認已經做得更好。」

「是的,之前你似乎很乖巧地躺著研究理論,但誰都能感覺到你的憤怒和不安。你拒絕給人更好的臉色,拒絕讓我們扶著下樓去走走,這並不是真的恢復,這樣的你很容易產生魔念,跟昨晚一樣。」克里歐非常直率地表露了他的看法。

沉默了一下,哈登不服地開口:「你想讓我怎樣?」

「積極地回到夥伴們當中吧,跟他們多聊聊,把你不坦率的內心慢慢剖露出來。」

「哼……」

「我知道你會不屑,但我希望你能聽我的話。你也許覺得現在已經做得夠好了,但不夠,你所做的還遠遠不夠。」

哈登默然片刻,終於嘆氣:「好吧,知道了。」

「多跟小松他們說說話吧,當然能跟賀先生好好談談的話就更好了。」

「切……」哈登當即扭過頭去,「我跟他沒什麼好說的。」

「賀先生不舒服。」

聽到克里歐冷靜的話,哈登頓了一下。

那隻蜜蜂好像還是沒有飛出去,又再次嗡嗡地在他身邊轉起來了。他煩躁地伸手揮了一下,然後回了一句:「我知道啊,不就是因為黑水姬……」

「你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克里歐平和得討厭的聲音里透露著冷峻,迫使他正視真相。

「是啊我知道,魔王詛咒嘛,早點打倒蒼穹女帝就行了,我有分寸。」

「你是這麼想的嗎……情況比你想象的要嚴重,賀先生他們不願意讓你們這些孩子知道,但我覺得你應該知情。」

「……有多嚴重?」

「你自己去不就知道了?」

「你這傢伙……」哈登被氣得笑了起來。

「不要留下遺憾,你本來應該擁有更多跟賀先生相處的時間,你應該讓他補償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考慮的。」

「哈登,我是過來人,所以必須提醒你。我曾經深深地傷害過某人,當時我覺得總有一天能補償的,但最後呢,」克里歐的聲音輕輕的,似是帶著自嘲與悲傷,「還沒來得及全心去愛,就已經失去了。」

哈登沉默了片刻,終究抿唇。

「我是預知能力者,所以對事物的因果聯繫格外敏感些。我們當下做的事情說不定就會影響未來,所以不管何時都應當儘力做到最好,這樣才會有更符合期望的未來。我的忠告是,如果你珍惜他們的話,就採取行動儘快結束這不愉快的時間吧。你得明白,不論長短,你能對他們好的時間都是有限的,一切都是聯繫未來的細絲,你的每一步都可能是關鍵,既然明白走錯了,就儘早改變。」

哈登微微咬唇,最後輕嘆一聲:「我知道了。」

溫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滿意,克里歐站了起來:「聽語氣似乎真的肯聽了,那我就放心了。」

「現在……該怎麼辦?」

「那我問你吧,你想怎麼辦呢?」克里歐淡然問著,似乎終於把那振翅聲中都帶點焦躁的蜜蜂攏住放了出去。

室內終於沒有了干擾,哈登沉默地自問片刻,末了只能深深地往枕頭裡陷:「我擅長的,也就只有打架了。」

「那就先去奪回來啊,准許打架的資格。」

「哈?」

「證明你的精神足夠支撐你再次去戰鬥,證明你不會傷害你的夥伴。」

「看來只能這樣了。」迪蒙也靜靜地回應。

「現在就好好休息吧,你的力量並沒有消失,記住這點。」克里歐說著,腳步聲一路往外去了。

「哎克里歐。」

「怎麼了?」

「聽你那個故事,你該不會是不爽總部長吧?」

「對啊。」過於松爽的回應讓哈登不禁一怔。

「不是吧,居然這麼爽快?」

門邊的聲音再次充滿笑意:「以後別告訴總部長就行,我去拿壺開水,別跑。」

「這種小事別跟我報告,不會跑啦!」

聽著那迅速輕緩下來、平穩遠去的腳步聲,迪蒙再次開口:「小哈登,看來克里歐這孩子還不錯嘛,雖說是總部派來監視我們的,但他說話還挺真誠的。」

「這種討人厭的傢伙……我真的會不如他嗎,迪蒙?」

「你是會這麼想的人嗎?」

「只是覺得,他可能真的更喜歡這種聽話的優等生……」哈登低聲說完,又突然提高了音調,「管他呢!我是最好的!」

不管如何,拜這討厭的前輩所賜,他算是打起精神來了吧。



預告:「哈登他,不會再原諒我了吧?」

「我痛恨自己的軟弱和無能!做錯的我會檢討,但是我希望……」

「其實在你的內心裡,你並不覺得我們是你真正的朋友吧?」

因為是能安心的,所以才會隨口得罪。信仰垂死,下雨的內心如此彷徨,多想像這陰雲下的蜻蜓,即使強韌翅膀承受雨露之重,也依然乘風振翅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