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點頭了,黑桐與屈兵專都是天下間第一流的人物,此二人的初次交手傳聞甚廣,相信沒有人會忘。

杳倫道:「第二件事,去年年節前,神宮寺流風、栗原姐弟在襄州襲攻王道、曾遂汴、李九兒叄人,幾乎得手,卻被黑桐打退。主子應當記得,神宮寺回來后說了什麼?」

「當然。」仲參點頭道:「他劈斷黑桐的長劍之後,本以為勝卷在握,接著黑桐竟在左身露出破綻,他趁勢進攻,當下廢了黑桐一臂,卻也扎紮實實捱了黑桐一掌,傷勢不輕,這才撤退。……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與黑桐交過手,他的本事那是無庸置疑的。這名列天下絕頂高手之一的黑桐,要打退神宮寺,都還得損了一條左臂才勉強成功。」杳倫說著,微微揚起了下巴:「神宮寺自到中土以後,進境神速,甚至才二十歲便能在廬山集英會奪◇,他的武學天份實不下於我。這樣的神宮寺,卻也沒能在長江上殺了君棄劍……」說到這兒,他轉視中庸。

說到這裡,葯泯、約環也都明白了。

神宮寺流風的身法、刀技,是仲參親自從『拜月秘術』中挑選、傳授的,仲參最明白流風的實力到了何種境地。流風殺不死的對手,在中原已經沒有幾個。

他殺不死君棄劍,殺不死那個曾經在廬山集英會殺過的人。

以此算來,杳倫說聚雲堂沒有一舉打下林家堡的必勝把握,的確說得通。

那,杳倫又為什麼要注視中庸?

「你這武痴!」中庸哼了一聲,道:「說到底,你便是想知道『回夢汲元陣』的秘密罷啦!」

杳倫微微一笑,道:「你這『陣王』難道便不想了?」

葯泯與約環對視一眼,而後點了點頭。

使君棄劍死而復生、甚而讓他足以不再死在進境一日千里的流風手下,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回夢汲元陣』!

只是,回夢汲元陣究竟有什麼秘密?在場只有號稱『陣王』的中庸曾經實際看過它,這就是杳倫注視中庸的原因。

「其實,不只你想、我想……」杳倫又道:「我相信,聚雲堂也會想。」

導回正題了,仲參略略眯起了眼。

約環道:「那回夢汲元陣是歸回夢堂所有,如今可稱作回夢堂弟子的,只剩屈戎玉、元仁右兩個……不,屈戎玉也只能算一半,元仁右才是正職的。這就是景兵慶非得找出元仁右不可的原因?只有先找出元仁右,了解了回夢汲元陣的秘密,有打敗君棄劍的把握,聚雲堂才有動手的可能……」

看到杳倫頷首稱是,仲參微微冷笑,道:「杳倫,你該不是想說……姓君的也是想到這點,才將元仁右氣得離開林家堡?」

杳倫道:「難道主子不這麼認為?」

「過份高估敵人,一向是你的毛病。」約環插口道:「根據妾身的了解,昨兒君棄劍去拜訪太湖的許英石,結果被折斷了兩條臂膀、還被丟進湖裡,仗著水性過人,才沒當場淹死……若依你的說法,他又是故意不露真功夫羅?」

被說中了,杳倫只能苦笑。

葯泯道:「這是題外話。現在最原始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只要找出元仁右,聚雲堂就會動……這才重要。」他轉視約環問道:「元仁右在哪?」

「北武林。」約環很快答道:「常山!和徐乞在一起!」

聞言,葯泯、杳倫、中庸都是一怔 ̄就算知道了元仁右在哪,但要帶走他卻不太容易啊!

仲參道:「帶不帶得走元仁右,讓聚雲堂去煩惱。只是,單有元仁右還是不夠……」

不解,哪兒不夠了?

「即便讓景兵慶直接進了回夢汲元陣也一樣不夠。聚雲堂那一夥子,應該不會連個回夢竹林都過不去。」仲參哼聲道:「更何況,元仁右怎麼可能會說出回夢汲元陣的秘密?」

聞言,葯泯、中庸、約環都開始低頭沈思,沈思更好的方法,讓聚雲堂立刻會採取行動的方法。

因為主子已經等不下去了。

獨有杳倫,目不轉瞬的盯著仲參,他想看透主子心底的念頭。

為什麼還會『不夠』?

面對著杳倫的視線,仲參笑了。

嘿嘿的笑。而後轉為哈哈的笑。

杳倫忽然懂了,背脊也一陣發寒。

這一陣笑,讓杳倫更加深刻的感受到,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惹上這個主子。

否則,絕對不僅僅『會死』而已……

起點中文網! ?北武林盟,常山。

八月一rì。

一大早,徐乞匆匆忙忙的撞進皇甫望家中,皇甫家的管事皇甫徒立即迎了上來。兩人還未開得口,後頭元仁右也來了。

元仁右見到徐乞,即道:「徐幫主也知道了?」

「當然知道!」徐乞道:「可得想個對策!」

「真的……該想嗎?」元仁右露出苦笑,道:「徐幫主所謂的『對策』,是想繼續延續這種情況、還是讓它恢復原樣?」

「當然是原樣!」徐乞斷然道:「田承嗣向朝廷投降,瞎子也看出只不過是緩兵之計,要不了多久,等他旗下的魏博軍兵休養夠了,定會再次起兵作亂!這隻會替聚雲堂起事增加機會,林家堡豈不危險?」

元仁右仍然苦笑,再加上了搖頭。

徐乞果然是徐乞,聽到了田承嗣向朝廷輸誠的消息,第一個考慮到的便是林家堡的安危……君聆詩這個朋友,真沒交錯。

但是……丐幫有這個幫主,卻錯了。

「徐幫主,這對林家堡而言,確實是個危機;但卻是河北百姓久旱后的甘霖哪!」元仁右緩緩言道:「就敝人的立場,也希望朝廷不接受田承嗣的詐降,但愚以為當今皇上一定會接受……」

徐乞一怔,不出聲了,他也陷入一種矛盾……

當年,他以丐幫幫主的身份,利用丐幫的情報網,在嘉陵會戰後探查過流離四散的君聆詩、諸葛靜、段鈺等人下落;也曾利用丐幫雄厚的人力,協助君聆詩一舉攻破永安城;更因為有丐幫,靈山決戰時,黃樓才能領著四百多名丐幫弟子參戰,成為極大的助力……

回頭看往rì種種,如果他不是丐幫幫主,莫說報恩,能不能活到今rì,都是很大的問題。

今rì,這個身份卻……

「照你這麼說,我也不能離開常山了?」徐乞沈聲問道。

元仁右沒有應話,他一時也想不到該怎麼應。

這時,卻見皇甫徒轉身拱手一禮,道:「少當家,早。」

聞聲,徐乞與元仁右一齊轉望後進,有人走了出來。

皇甫望已經死了一年多,但這常山的皇甫宅並沒有因此空了下來。

走出來的人一頭褐發、藍眼,顯然不是漢人。

甚至,也不是回紇人、倭族人、吐番人、苗族人。

他在中土出生,但他的父母來自比大食更遙遠的西方,喚作法蘭西斯帝國。

當年,他的父母因為仰慕聲名赫赫的大唐王朝,不辭千里之遠來到中土旅行。怎知好巧不巧,才剛離開長安,來到常山,即遇到安史之亂,夫妻兩人死於亂軍之中。

這剛出生的小兒子,卻給人救起了,給皇甫望救起了。

這小子便成了皇甫望門下第一個、同時也是關門弟子。木sè流除創派始祖木sè翁之外,一向都是單傳。

他的臉圓圓肉肉的、體型也有點略胖,身高只七尺,與徐乞相若。他的名字是史丹尼。

「徐師叔、元湯主,兩位早啊。」史丹尼開口打了招呼,他雖在中土長大,但終究不是漢人,發音有點兒失准。

徐乞與元仁右都只頷首示意,仍不出聲。

史丹尼笑了笑,道:「徐師叔不能離開唱山,河北還得靠您撐著;元湯主自然更不行,若是沒了北武林盟的包護,你那些師叔兄弟,一定會立即找上你。」他侃侃說著:「但,這並不逮表,我們一定得眼睜睜看著,聚雲堂教天承嗣使這緩兵之計,卻只能束手無策……」

「你有辦法?」徐乞眼睛一亮,急急問道。

史丹尼搖了搖頭,道:「沒有,這計,很妙,也很絕。北武林盟如果有反應,一定會對林家堡、或河北百姓其中一邊不利……真的,不愧是兵武雙修,雲夢劍派……」

徐乞一聽,臉sè即沈了。

「現在的問題,有兩個。」史丹尼跟著說道:「第一是,元湯主不能落單,否則,危險立刻就到;第二是,徐師叔不能離開唱山,否則,之前全師而退的護地毗伽,說不準還會再來。」

元仁右道:「很有道理。所以你的意思是,由你前往南方協助林家堡?」

「我已經,準備好了。」史丹尼說著,後頭皇甫徒已提出了一個包袱。

元仁右微微一怔,思索半晌后,看到平素總是笑臉盈盈的史丹尼露出了嚴肅穆然的神情,忽爾恍然大悟!訝然道:「我們……我們都忘了!忘了有人不願意看到林家堡與聚雲堂再這麼『拖』下去!」

史丹尼露出一笑,道:「對,天承嗣詐降,這個時刻,也是他出手的機會。」他跟著拿出了一張短箋:「瑞思已經約我,襄州見面。」

徐乞在旁聽著,長長吐了口氣。

是的,他也很清楚,林家堡與聚雲堂不約而同的使出了『拖』計,的確有個人會很不高興。

「史丹尼!」徐乞望著這年約二十的師侄,肅然道:「林家堡就拜託你。」

史丹尼笑著點了點頭,當即跨步出門。

...

唐朝廷接受了田承嗣的輸誠。

皇帝李豫不是白痴,很輕易的看出這只是田承嗣為了讓魏博軍兵休生養息所祭出的『暫時投降』。但他必須接受。

有叄個原因讓他不能不接受。

第一,自二十年前的安史之亂以降,大唐全土爭戰不休,兵士幾乎無一rì解甲。什麼理由都好,如果能讓軍隊得到休息的機會,身為皇帝、也是全國兵馬總元帥的李豫,便沒有不接受的理由。

第二,全國人民都在看著這場內戰、全國人民都在祈求的和平早rì回返神州大地,沒有人願意再繼續戰爭。若不允對方投降,李豫所聽到的絕不會是『未卜先知、英明果決』,而是『昏庸殘暴、趕盡殺絕』。這名頭太大,李豫自認擔不起,古往今來任一個皇dìdū擔不起。

第叄,有個人寫信告訴他,不唯河北有戰事,南方如今也只是風雨前的寧靜,只不過這暴風雨被『拖』住了而已。一旦河北戰事進入末盤的決勝期,則南方那些為了獲取『天時』的豺狼,必會立即有所動作。若能再將河北戰事拖上一拖,南方才有些許機會,讓這暴風雨消彌於無形。

信末署名,君聆詩。

李豫看到信,一度肝火上升 ̄畢竟這個曾經狂言『吾不為皇宮伶人』、又拒收『東皇太一』匾額,明擺著不將皇室放在眼裡的浪人,已經把他皇帝的臉面放在地上踐踏不只一次了!

但是,生氣歸生氣,李豫仍然接受此提議。

李豫固然不喜歡君聆詩,但理智告訴他 ̄君聆詩不是一個會胡說八道的人,他說南方有暗雲,那就一定有。依目前情勢來看,不管是北邊打完換南邊開戰、亦或是兩邊一起作亂,傷痕的大唐都承受不起了。

於是,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獻降、唐朝廷允准,頓時成為天下間最大的新聞。

...

八月四rì,田承嗣投降后第叄天,中庸來到魏博軍馬駐紮的兵營,找到了景兵慶。

對,景兵慶。就是他,就是他教田承嗣『暫降』。

理由無貳,就只是為了替聚雲堂起事爭取更多的時間。

這一條計,是由君棄劍想出,告知於仁在,於仁在再派人前往河北轉達於景兵慶。景兵慶仔細斟酌考慮之後,確定有益無害,於是親自執行。

中庸見到景兵慶臉上輕暇悠閑的神情,暗思道:「主子所料不差,聚雲堂與林家堡,果然都使『拖』計……嘿,你們再也不能拖了!」

「陣王來此何干?」景兵慶身在營外散步,正是四下無人,見到中庸,露出了個微笑問道。

其實不問他也知道 ̄中庸的主子忍不住了,想逼我聚雲堂或林家堡其中一方先行出手。但我聚雲堂萬無可能打到蘇州去,再重蹈林家堡包圍戰時的覆轍;而那君氏父子也非笨蛋,又怎會攻來衡山,無端端送本堂一個出手的口實?仲參啊,老夫倒真好奇,你要怎麼逼得我們不得不有所動作?

中庸道:「貴堂上下弟子均不在此間,想必是尋找元仁右元堂主去了罷?」

「他的所在,老夫早已知曉。」景兵慶哼了聲,應道。

中庸微微一笑,道:「那麼,在下作個假設:若元堂主當真落單,落到了貴堂手上,貴堂又將如何?」

景兵慶微微一怔。

好厲害的仲參!

居然……連我聚雲堂尋找元仁右的意圖,也都料中了?

景兵慶有個思路錯了 ̄料中聚雲堂意圖的人不是仲參,是杳倫。

中庸看透了景兵慶的思路,但沒有指謫他的錯誤,只帶著微笑侃侃言道:「同樣的一套『游夢功』,令回夢堂弟子習來,便是擁有連綿不絕、滔滔無盡的波濤綿力;而聚雲堂修之,卻成巍巍崑崙,難攻不破……當閣下五十餘載功力的巨山之力,遇上了後勁無窮的『水靈』氣息,閣下都不敢斷言能勝罷?因此,貴堂沒有一舉攻破林家堡的必勝信心;亦因此,貴堂必須找到元仁右,確切弄清楚了『回夢汲元陣』的秘密、同時也摸透了君棄劍的深淺,才可能對林家堡出手。」

「都對,那又如何?」景兵慶仍然面帶微笑,和靄的微笑。

幾乎像河伯一樣的微笑。

如果他眯起的雙眼中沒有透露出那絲毫的殺氣,就一樣了。

對此,中庸亦有所覺,但他仍然說了下去:「水碰到了山,只有兩個方法:一是將山切割成谷、二是繞山而行,究竟沒有水山融於一體的道理。故以,貴堂上下即使如往昔回夢堂弟子一般,入『回夢汲元陣』中過夜,也只是徒勞無功、浪費時間。貴堂必須知道回夢堂究竟如何修習游夢功、如何運功吸納回夢汲元陣中的至清水靈氣息,才可能有所突破。這是貴堂非得找出元仁右的理由……只是,即使找到了元仁右,他會說出來嗎?閣下認為會嗎?」

接下來是一陣沈默。

景兵慶的臉sè沈了。

他想到一件罕為人知的傳說。

那是關於當年號稱『雲南第一強者』巴奇、以及拜月教副座雷烏的死。

這兩個曾經聲名蓋世的絕頂高手,都死得莫明奇妙。

是仲參殺的嗎?景兵慶覺得是,只不過,是用什麼方法殺的?

「你想說什麼?」沈默半晌后,景兵慶開口道:「不用再拐彎兒。」

中庸笑了笑,道:「想告訴閣下,當水遇到山,還有第叄種情況。閣下見過山澗泉水罷?」

景兵慶聞言,花白鬍子也抖了兩下,顯然頗為震憾。但隨即又略皺眉頭,道:「區區微澗小泉,何能與**洪濤相提並論?陣王未免小覷了本派先人!」

中庸道:「以長江、黃河之源遠流長,亦起於微澗小泉。關鍵只在於,能否集澗湧泉而已……」

...

同樣的時間,八月四rì。

中庸去了河北找景兵慶,葯泯則來到蘇州。

林家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