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晴聽了,差點就要衝出去。

「小晴,別衝動。」年華拉住了她,輕輕一聲笑了出來。這聲音,婉轉如黃鶯,冰冷似寒雪。明明才是一個十歲的孩子,笑聲和這年齡極為不和諧。

「你笑什麼?」

陳穎的心裡有些發毛,又是這樣,她真是受夠年華總是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

不過……莫年華,到了畢業考,看你還怎麼笑得起來!想到這,她頓時又鬥志昂揚起來。

「沒什麼。說了班長你也聽不懂。」以原話還原話。

年華淡淡瞅著她,似乎極為不屑。又想起剛才陳穎高深莫測的笑,她敢打賭,這事,陳穎絕對也知情。

……

第三、四節,是王珍的課。

王珍作為班主任兼數學老師,講的話自然多了一點。

站在講台上,王珍掃視了底下一圈,清了清嗓子,說:「這次月考,我們班考得非常好,總分180分以上的接近了一半!我要特別表揚一個同學。」

同學們自覺都向吳萍投去羨慕的目光……

「沒錯,就是吳萍同學!吳萍同學得了班級第一,大家要多向她學習。要畢業考了,每個人都要多加複習,爭取考上市一中或者好的初中。」

她又公布了班裡的前三名,分別是吳萍、陳穎,還有聶晴。

王珍頓了頓,看向年華:「在這裡,我也要特別批評我們班的一個同學。她的成績下滑地很厲害。莫年華,這次的卷子抄二十遍,明天早上交給我!」

年華死死盯著王珍,班裡的同學哪裡見過她這麼寒冷的表情,平常都是淡定從容,面帶微笑的,只見她嘴邊噙著冷笑,張了張口復又閉上不說話。

王珍有些怒了:「莫年華,老師跟你講話呢,耳聾了?」

沒有學生敢拿那樣的眼神看她,年華無疑撞到她的槍口上了!

但是那又何妨?!

「哦。」年華站起來,絲毫不畏懼地直視她:「我為什要抄卷子,這份卷子根本就不是我的!」

當堂說她耳聾,王珍可真是有素質。這一兩年,本來就不喜歡王珍這樣的老師,她想著忍過一兩年也就畢業了,畢竟王珍也沒實質性招惹到她,這回,但願不要觸碰到她的底線。

「就知道你會說這個。下課後到辦公室找我,現在要先上課,你先坐下。」

這節課度日如年。

年華還是很悠閑,該幹嘛幹嘛,寫寫小說看看課外書,聶晴一直在她身邊抱怨:「你一定要跟班主任好好說說,卷子又不是你的,憑什麼叫你抄卷子,太欺負人了!肯定是吳萍把你的卷子偷走了!」

除了這個,她想不出別的理由吳萍為什麼突然考了第一。

「好了好了。」年華拿出一個本子小心給她扇著,「去去火,我會跟老師說的,現在急也沒用。」

聶晴注視著她那雙如朝露般清澈的眼睛,也覺火氣去了大半,「說好一起考市一中的。班主任雖然看著討厭,但應該也不會縱容吳萍抄襲的。」

「只怕沒這麼簡單。」年華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表情。一個學生,給她再大的膽子,中間若是沒有人牽線,是不可能瞞過眾多老師的!

聶晴啊了一聲,又怕被人聽到,慌忙捂住嘴,「難道還有別的?」

其中的貓膩,年華自然不會對聶晴講,再者,她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她還是對聶晴點了點頭。

「你快點聽課吧,就要畢業考了,到時候一定要考上一中。」

她的成績只要再努力一些,畢業考上發揮正常,初步進一中沒有問題。

「可是……」聶晴不放心地看了年華一眼。自己有這樣的成績,完全是年華教出來的。年華現在出了這樣的事,要是她不能考試了,那自己肯定也考不上了,年華就像一顆定心丸,也是她進步的動力。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一定會考上市一中的。」年華篤定地說。

「那說好,一定要去市一中。」聶晴也露出一個笑容,卻是對年華最大的安慰。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一鬨而散,年華下意識看向講台,王珍也在看她,識趣地站起來要和她去辦公室,聶晴還不忘提醒,「一定要跟班主任好好說說。」

「放心。」年華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眼神,拿了自己的卷子就跟著王珍去了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沒有多餘的老師在場,王珍很隨意,找了自己的椅子坐下,自以為很長者地對年華說:「你的情況老師已經知道了。」

哼,真好笑,知道了還讓讓她抄二十遍卷子。年華壓根懶得抬眼皮,但注意到不能表現得不符合年紀,於是站在桌前,眼裡隱隱有著事後的不甘,「那個卷子不是我的,老師。」

她把卷子給王珍,王珍接過放到桌上,沒看一眼,「確實不是你的,是吳萍的,你的卷子在吳萍那裡。」

說的理所當然。

「那不知為什麼我的卷子被冠上了吳萍的名字呢?老師您又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

年華故作面上是無知的急躁,強壓住心裡的不忿。

王珍噗嗤一聲笑了,為了顯示自己笑得很和藹,但是明顯四十多歲的年紀,可以看淸眼角的魚尾紋。

「你是個好學生,也很聰明,老師知道。」王珍知道年華比平常孩子聰明了一點點,但心裡還是把她當成小學生看的,畢竟她剛才不是讓年華平常自以為成熟的演技露出破綻了。

哪一個學生遇到這樣的事情不會急躁?

「你的成績這次是我們班裡的倒數第三,只有我們班自己知道,在學校里,你依然是第一名。你也非常清楚,你不是t市本地人。學校為了照顧到班裡成績,只要成績好的,都會和班裡成績差的交換姓名。」

「連畢業考也要這樣嗎?」難怪剛才陳穎會說出那一番話。

「只是換個名字而已,成績還是原來的,報告冊上的也是,你要是不放心,叫家長過來談談。」

… 年華做似懂非懂狀,眼底卻是一片清明,「既然成績還是原來的,何必要我和吳萍同學換名字,多此一舉。」

王珍一噎,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不耐煩起來:「學校讓你做什麼你就什麼,問這麼多幹什麼!」


終於露出真面目了么?「因為我不願意換,老師。」年華定定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異常清晰。

「什麼?你說什麼?」王珍就像看怪物般看她,抑制不住失笑起來,「你憑什麼不願意換?你以為你是誰?!在這個班裡,你家比人家有錢嗎?知道吳萍她家是做什麼的嗎?她爸爸在市教育局裡工作,媽媽還和市長有些親戚關係!容不得你願不願意,這是學校的安排!」

說到底王珍還不是看吳萍家的權勢,原來是這樣一個骯髒的交易。

「憑什麼?!」年華也不願意再裝天真了,「老師你真當我傻嗎?畢業考的成績教育局會入檔案的。」

如果是平常的小學生,興許會被學校的話蒙蔽,在她這裡行不通。報告冊的成績有什麼用?教育局一存檔她終身都會蒙上污點,這關係到以後的前途。

雖然不是很看重這些,但是為何要白白為他人作嫁衣裳。

「好!好……」王珍氣得一連說了幾個好,「我還是頭一回見過這麼沒家教的學生,敢這樣跟老師講話!」

目無尊長,藐視老師。班裡幾個學習成績差不多的學生都同意這樣做,唯獨莫年華一個人。

「是么?」年華不屑反問:「我也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為人師表的老師。」

大不了撕破臉。反正王珍從頭到尾也沒給她臉過!

「為人師表」這幾個字徹底惹怒了王珍,她一時失去了理智,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教科書就朝年華砸去,年華早料到如此,輕巧地側身避過,書本不偏不倚力道極大地摔出了門外,年華再也不言,冷漠地轉身離開辦公室。

上課的時候,王珍遲到了幾分鐘,臉色黑得可以滴出墨水。

聶晴小心翼翼用手捅了捅年華的胳膊,「你跟那隻母老虎講什麼了,她怎麼看起來那麼生氣?」

「她可能是更年期到了,別在意。」


「啥是更年期?」

「所謂更年期,就是……」年華托腮想了想:「女人45-55歲之間……」

哎哎哎哎,這是做什麼呢?現在她們兩個經期都沒到就談到絕經期了!不行,不能傳播造成人群恐慌的言論。

「快說啊,啥是更年期,45歲-55歲之間怎麼了?我媽今年才剛要到四十,還好,還沒到更年期。」

聶晴放鬆地拍了拍胸脯,「45-55歲之間怎麼了?年華……不是,怎麼說到這裡了,你的事怎麼說,班主任相信你了嗎?」

她不放心地瞅了眼台上的母老虎,那模樣讓她有一種糟糕的感覺。

年華嘆了口氣,聶晴終究想得太簡單,礙於王珍現在正處於憤怒的邊緣,她們倆也不敢在底下小聲講話,要是班主任一個不高興找茬就不好了。

年華於是把事情的原委都寫在一張紙上,聶晴看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睜大再睜大,提筆寫下,「學校竟然做這種事!怎麼辦,要是算上你的話,那我肯定也會被算上的。」

她本來就不是t市中心的人。聶晴到底還單純,立馬像泄了氣的氣球,她覺得什麼都沒用了,這幾個月的努力白費了,誰敢跟學校斗。

「不要灰心,總會有辦法的。」

年華也不知道此刻要怎麼安慰聶晴,剩下的唯余這一句話。

…………

放學回家,迎接她的是豐盛的午餐。

「來,年華,快去洗洗手,過來吃飯了。」李茜圍著一條圍裙,手裡端著一碟菜,來回於廚房與客廳之間,趁著空隙笑眯眯地對年華說。

再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畢業考,李茜也知道畢業考的關鍵,更何況年華是要考一中的人,飲食方面更是馬虎不得。

年華看著桌上那一大堆的午餐,再不好的心情都暫且放下。雖然,吃這豐盛的午餐已經吃了一個月了,雖然,這菜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但她還是咧開嘴笑了,這就是家的味道……

她放下了書包,去洗手間洗了手,兩年來,家裡的條件改善很多,李茜的面色也比之前更加紅潤而泛著瑩光了。


而藍軒————六歲了。

正噔噔從樓上跑下來,腳上踏著一雙軍綠色的人字拖,身上穿著年華給他設計的軍旅裝,看到年華,幾乎是加快速度跑下來,「姐,你放學了啊!」

往她眼前一站,比之前高了一厘米了。

「姐,你快看,」拉著年華的手走到餐桌邊,「今天李阿姨又給你做糖醋排骨了,還有水煮魚。」

嗯?年華的眼睛一亮,果然看見桌子上有她最愛吃的這兩道菜。

午餐吃得很開心,年華瞅了瞅李茜開心的樣子,並沒有把學校里事情告訴她。

不出所料,下午王珍又叫了聶晴等班裡的一眾外來人口去辦公室,唯獨少了年華。

回來后,聶晴一臉沮喪,拿不定主意,詢問道:「我該怎麼辦呀?年華。老師跟我說,只是在卷子上改個名,報告冊上的分數不會改的,還說,要是我不願意就請家長。」

其他回來的學生,各個就像沒發生什麼事情一樣。只是改個名字而已,她們還想不到內里的乾坤,況且王老師說,要是不肯換名字就不要參加畢業考了!

他們都很怕王老師,就答應了。

「跟你換名字的學生是?」年華問。

「是王小虎!」聶晴想想就生氣。

居然是王小虎,年華訝異,還以為是女生和女生換呢。王小虎以前很愛欺負聶晴,但是自從聶晴打扮不再邋遢,反而成了一個可人的女孩,王小虎就再也沒欺負過聶晴了。

還有,王小虎雖然姓王,和王珍沒一丁點兒關係,王是大姓,請理解。

再說王小虎,那整一個就是被家裡寵壞的孩子,是班裡男生的頭頭不說,成績一踏塗地,挺穩定的,經常在倒一和倒二之間徘徊。

「那你就別想考一中了。」

「為什麼?」

「因為畢業考後,一中收到的成績不是你的成績,而是王小虎的成績,若是你考上一中,就說明王小虎考上了一中。」

… 「那要怎麼辦,王老師會不讓我參加畢業考的。」聶晴都快哭了。

班裡每一星期輪流換組,聶晴這時候和王小虎正各自處在最靠邊的兩組。提起王小虎,她就忍不住抬眼往那邊狠狠瞪,使勁瞪!

王小虎正和同桌大聲講話,猛地一哆嗦。

年華冷笑,王珍是不可能有那麼大的權利阻止一個學生參加畢業考的,就算是外市人口,也不行!

這時候陳穎走來對她說:「莫年華,校長找你。」

年華於是一路隨著陳穎來到校長室,陳穎雖然很好奇校長會和年華講什麼,但校長顯然沒有讓她留下來,她只能不甘地先離開了。

校長坐在辦公椅上,擺出一個莊重的神情,「年華啊,關於王老師跟你講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看,你們班的幾個同學都願意換名字了,只有你不願意。這樣吧,讓你家長過來,我親自跟她講。」

「請不要叫我的家長。校長,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得了主。」年華本以為校長是個明理的人,現在看來,他和王珍分明是一丘之貉,以學校的利益為先,而不顧學生的感受!

將來呢,將來再出現這樣的情況,那要讓多少無辜學生受冤?!所以這時,必須有一個人站出來不妥協!

見她態度仍舊強硬,校長的眼神一凜,還是想再哄哄這個好學生。

「你是優秀生,要學會樂於助人,適當幫助一下學習差的人也不願意嗎?」

在他看來,年華雖然聰明,但也只是個十歲的女孩,很好打發。只要最好的分數出在他們學校,那個人是誰不重要。

「這是作弊,不是幫助。」年華諷刺一笑。

「好學生太小氣也不好。」校長又說。

謬論!實在是謬論!學習好怎麼了,又礙到哪些人了。儘管她是重生的。

這世界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莫名其妙了?!身為一個弱者,你理所應當受到欺負,身為強者,你又隨時隨地處在他人的各種計較之中,一旦你有什麼不滿,就反倒是你的不對了。

「對不起,校長。」年華根本不想和他再講下去了,「我是不會同意的。若您執意如此,我明天也不會來上學的。」

「莫年華!」校長氣得想掀桌,好大膽的學生,他倒要看看,她的家長會怎麼說。

第二天年華真的說到做到,不去上學了,在家陪藍軒打乒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