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映愚沒有拒絕,帶着小木匠進入房中。

小木匠進了屋子,瞧見牀上安睡的靈秀小尼,瞧見她的臉色已經變了,不再是黑黛色,雖說還是很虛弱,但情況卻比先前要好上太多。

看得出來,許映愚並沒有吹牛,他是真的有能力將靈秀小尼給治好的。

瞧見這個,小木匠終於是放了心。

戒色大師將小木匠引過來,與許映愚見面之後,便告辭離開了。

他這邊一走,周圍沒有什麼人了,許映愚將小木匠拉到了角落,然後拱手說道:“甘先生與我師父是至交,說起來,也算是我的長輩,先前有旁人在,我不太好說,現在倒是可以跟您交一下底……”

小木匠聽到,眉頭一揚,問道:“怎麼了?”

許映愚猶豫了一下,隨後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師父,他……他有可能,瘋了!”

什麼?

蠱王瘋了,這是怎麼回事? 蠱王洛富貴,瘋了?

小木匠一臉驚愕,盯着眼前的許映愚,難以置信地說道:“這怎麼可能?”

許映愚苦笑着說道:“甘先生,你是我師父的至交好友,我怎麼可能騙你呢? 妻不厭詐:婁爺,我錯了! 再說了,我若是在你面前說謊話,回頭你過去一查,是真是假,自然也是知曉的,我又何必在這兒與你鬼扯半天?”

小木匠知曉他話語裏的意思,只不過乍一聽見洛富貴的消息,有些驚訝而已。

他想了想,問道:“來,你跟我講講,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映愚說道:“其實我師父是去了一趟西川之後,就開始有了變化的,但當時並不明顯,後來他的性情就變得越來越怪異了,當時你來訪之時就已經很嚴重了,但在你這客人面前,卻沒有怎麼表現出來,而且他對你也是很重視的,你的來訪,讓他整個人也鬆弛了不少;但後來又有了變化,我們都感覺到了說不出來的壓抑,而我老弟,也就是小智,你知道吧?”

小木匠點頭,說我知道,你繼續講。

許映愚說道:“小智他犯了點錯,其實這錯誤呢,可大可小,旁人看來也就算了,我們也都這麼認爲的,畢竟師父的一衆弟子中,我老弟的天資與悟性是最高的,也最得我師父看重,大家都覺得問題不大,沒想到師父直接就將他給驅逐出師門,一點兒情分都不留——我老弟當時,跪在敦寨的寨子口,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沾,無數人過來幫他求情,但師父都沒有理會,然後他就走了,去了哪裏,也沒有人知道……”

小木匠之前與洛富貴交往的時候,只覺得這老哥是個豪爽、義氣當頭的漢子,爲人也灑脫熱情。

這回他倒是頭一次,從旁人的口中,聽到那老哥的事情。

從許映愚的這個角度來看,他對身邊人,着實是有些過分苛刻了。

小木匠問道:“然後呢?”

許映愚苦笑一聲,然後說道:“我因爲不忿師父對於我老弟之事的處理,於是也就出來了,獨自一人在江湖上漂泊,後來我碰到了另外一個師弟,他告訴我,我走了之後,其餘的弟子,除了邦貴留了下來之外,其餘的人都給師父趕出了師門去,而在那之前,我師父性格就已經很獨了,將所有人都趕出了房子,他們十天半個月都沒有見一回,每一次去老屋,都感覺渾身發涼,然後我師父總是愛一個人獨處,嘴裏還叨叨着,講一些別人都聽不懂的話……”

小木匠問:“所以,你覺得你師父瘋了?”

許映愚苦笑着說道:“到底是不是瘋了,這個我也不知道,按道理說,天底下的人瘋了,他也不可能瘋了,但我又聽人言,說這天才與瘋子,只有一線距離——或許他對於事情的理解,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想象,所以纔會如此……”

他講了一堆,嘆了一口氣,說道:“甘先生,您若是有空的話,可以去看看我師父——他這人其實挺孤獨的,一輩子都如此,唯一能夠瞧得上的人,可能也就您,還有那位陣王屈孟虎了,或許他與你見個面,聊一聊,會好許多呢……”

小木匠聽到這話兒,沉默了一下,點頭說道:“好,此事了結之後,我去苗疆找他,喝頓大酒。”

許映愚聽到,很是歡喜地拱手說道:“如此,那就多謝甘先生了。”

兩人聊過之後,小木匠回房歇息。

躺下之後,小木匠回想起許映愚與他聊的這些東西,居然有些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時間,當真會改變許多的東西。

他曾經以爲會天長地久的情感和人,到了最後,都會被現實所打敗,譬如程寒,又譬如許映愚談及的洛大哥……

時至如今,他閉上眼睛,念及“洛富貴”這三個字的時候,腦海裏還是會浮現出那個頭上包着藍色帕子,個子高高,一臉爽朗笑容的男人來。

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背地裏的洛富貴,會是許映愚所說的那般模樣。

也許,每個人都有多面性,只不過沒有被人瞧見而已。

即便是他,也一樣如此。

這邊是人性。

難怪道家修煉到至高之時,需要斬下三尸,將精神純淨,最終恢復本我之境,方纔能夠超凡入聖呢……

一夜無話,小木匠次日醒來,簡單洗漱之後,來到了院子裏,瞧見馬鐵龍匆匆走過,便叫住了他,問道:“出什麼事情了麼?”

馬鐵龍回覆道:“好幾個地方都有消息傳回來,這些都需要派人去核查,所以就有點兒忙。”

小木匠聽了,趕忙隨着馬鐵龍一起過去,看看能不能幫上一點兒忙。

來到了大廳這兒,戒色大師與崔連城等人正在佈置任務,不斷有人進出,小木匠走進來之後,等了一會兒,瞧見他們跟前沒人了,於是上前問道:“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戒色大師瞧見小木匠過來,笑着說道:“你來得正好。”

小木匠問:“需要去哪兒麼?直接跟我說。”

戒色大師說道:“那幾處需要覈實的地方,我們都派了人手去,一會兒我也得出發了,不過有個事兒,得讓你去辦——寒冰蠱魔今早出去,採買一些東西,說是幫靈秀小師傅固本培元的東西,但出去了許久,一直都沒有回來,有人回報他在大明湖旁邊遇到了麻煩,我們這裏又抽不出人手過去照應,所以還得麻煩你走一趟……”

小木匠一聽,頓時就着急了,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戒色大師說道:“五分鐘之前來的消息,我還想着讓人去叫你呢,結果你就來了。”

小木匠點頭,說道:“好,那我就去走一趟。”

戒色大師給小木匠說了一個地址,問他知道不,小木匠之前來過,知曉那地方離泰豐樓並不遠,點頭說道:“知道了。”

接了任務,他立刻就出了府,朝着湖邊那方向走了過去。

因爲着急,所以小木匠腳程很快,不多時就趕到了地方,左右打量着,很快就瞧見了接應的人,走過去問道:“人現在在哪裏?”

那人卻是認得小木匠的,瞧見他之後,趕忙拱手,說道:“甘爺,您來了啊?”

小木匠與他招呼一聲,又問道:“許醫生人現在在哪裏?”

那人說道:“被人圍在了湖邊的一個亭子裏,不過他在周圍佈置了蟲陣,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生怕中毒,所以勉強維持着……”

小木匠讓他引路,一邊走,一邊問道:“圍住他的人,是誰?”

那人說道:“大部分都是生面孔,不認識,但我們有兄弟認出了其中一個,好像是花門魁首徐媚娘……”

小木匠一愣,說道:“徐媚娘?”

那人點頭,說:“對,應該是沒錯的,那娘們兒長得又美又馬蚤,很容易認出來的……”

小木匠聽了,心底頓時就是一沉。

如果是其他人的話,小木匠倒也不會覺得什麼,但如果是邪靈教的人,那麼事兒可就有點兒麻煩了。

畢竟邪靈教高手衆多,若是他們擺出了那天圍捕董惜武的陣勢來,自己可就……

他心中有些忌憚,不過卻沒有辦法對許映愚置之不理,於是加快了腳步,隨後說道:“一會兒到了地方,你就別過去了,我去處理就好。”

那人聽了,十分高興,點頭說道:“有甘爺您在,哪裏用得着小的們?”

他對小木匠,倒是發自內心的佩服。

很快,那人將小木匠帶到了湖邊處,小木匠瞧見在遠處的亭子裏,許映愚的確站在裏面,而在不遠處,則圍了一幫人。

他眼睛比較尖,瞧見除了徐媚娘之外,那個矮個子地魔居然也在。

另外那天圍攻董惜武的幾人,除了死去的張信靈,以及那個黑熊妖王之外,其餘的也都在。

除了這幾個,旁邊還有好幾個級別差不多的高手。

瞧見這一幕,小木匠下意識地擡起了頭來,朝着天空望了過去。

果然,他瞧見了一隻翼展巨大的雄鷹,翔於半空之上。

那是……

風魔!

好傢伙,許映愚到底是犯了什麼衆怒,竟然惹來了邪靈教的這麼多高手圍攻?

小木匠心頭叫苦,卻有沒有任何猶豫,徑直走上了前去,衝着那幫人喊道:“慢着……”

小木匠一現身,那幫人頓時就散開了,爲首的幾人臉色都顯得十分難看,特別是地魔,臉直接就黑了,而徐媚娘和無極刺客等人也沒有太多好臉色,一邊忌憚地往後退開,一邊擺開架勢來,隨後看向了地魔。

很顯然,這幫人裏,以地魔爲尊。

地魔實力強勁,但卻見過小木匠的厲害之處,當下也是沒有立刻動手,而是站上前來,衝着小木匠喊道:“甘先生,這兒是我們的個人恩怨,還請您不要插手,免得大家傷了和氣……”

小木匠看着他,隨後指着亭子裏的許映愚說道:“他是我最好朋友的弟子,不管他犯了何事,我幫擔着——有事,衝我來!”

前妻不婚 地魔瞧見小木匠擺出了家長護短的架勢,臉色變得極爲難看起來。

他看了一眼許映愚,又看了一眼小木匠,顯得十分爲難的樣子。

而旁邊那無極刺客則完全不管這些,惡狠狠地喊道:“地魔大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管他那麼多?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他一個?”

旁人也是羣情洶洶,地魔終於嘆了一口氣,說道:“甘先生,你若是真的要保他,刀劍無情,別怪我沒不客氣……”

小木匠向前走去,說道:“好。”

雙方劍拔弩張,眼看着就要一觸即發之時,卻有人開口說道:“行了,都散了吧……” 這句話聲音其實很輕很輕,但在場中響起,如同那銀針落地般,幾乎每個人都能夠聽到。

小木匠還沒有反應過來,眼前的這幫人卻是齊刷刷地單膝跪倒在地,然後雙手朝天拱起,大聲喊道:“厄德勒教衆,恭迎掌教元帥駕到……”

衆人紛紛喊着,亭子裏的許映愚一臉慘白,而小木匠則轉過頭,立刻捕捉到了說話那人的方向。

在左邊的小路盡頭,出現了一個頭發很短,精神無比的男子。

那男人披着一件黑色風衣,黑色皮長靴,走起路來,給人一種“男人怎麼可以這般瀟灑”的奇異感覺。

特別是他的眉目之間,有着那種鐵血男人的陽剛勁兒,倘若是走在大街上,必定能夠迷倒一大片未經世事的少女們。

這個男人,帥得讓人驚歎,感慨這造物之神奇。

而他說完話之後,卻是徑直朝着這邊走了過來。

他,怎麼會在這裏?

小木匠盯着這個男人,等他走到近前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拱手說道:“沈、沈大哥……”

此人正是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邪靈教掌教元帥,民國奇人沈老總。

這位大佬走到了小木匠前面來,咧嘴大笑,露出了一口白牙來,喊道:“哈哈哈,小甘啊,好久沒見了,別來無恙?”

小木匠客氣地說道:“還好,還好……”

他話還沒有說完,沈老總便伸手過來,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搖了搖,然後說道:“你啥時候變得這麼客氣了?我不是跟你講麼,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沈大哥,永遠都是你沈大哥——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他這邊與小木匠熱情對話,隨後轉過身去,對着旁邊這幫單膝跪地的手下喊道:“都愣在這裏幹嘛?沒看到我跟甘老弟久別重逢,有話要聊?都散了,都散了,不要留在這裏礙眼——對了,媚娘,你去弄點好酒來,我要與甘老弟在這亭子裏青梅煮酒,暢談天下英雄……”

那徐媚娘反應最快,當下也是開口說道:“好,我這就去。”

她說完,卻是帶着旁邊那花門提督冷雨匆匆離去。

隨後,邪靈教衆人瞧見掌教元帥都發了話,哪裏還敢多作停留,他們都生怕掃了沈老總的興頭,紛紛散開,不一會兒,卻是不見了影蹤去。

而許映愚這邊得了解圍,當下也是朝着小木匠這邊拱了拱手,表示感謝之後,轉身離開。

他並沒有走上前來,顯然對那沈老總無比的忌憚。

事實上,小木匠此刻也是有一些懵的。

畢竟之前收到的情報,都表示邪靈教此番在這魯東之地坐鎮的,是那邪靈左使王新疆。

而眼前的這位沈老總,據說是去了洞庭湖那邊,追尋真龍蹤跡……

誰也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出現在這裏。

不過小木匠雖然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沒有太過於發怵。

畢竟他此時此刻,面對任何人,都是有一戰之力的。

人的修爲有多高,膽子就有多大。

他的目標,是攀登這世間的巔峯,所以任何人,都不會是他的障礙與心魔。

而且在他的內心之中,從始至終的對手,就只有一個。

那人便是日本半神涼宮御。

沈老總十分熱情地攬着小木匠的肩膀,將他帶到了涼亭這邊來。

許映愚臨走之時,撤走了先前佈下的蟲陣,所以對他們倒也沒有太多的影響。

涼亭之中有一石桌。

還有兩把椅子。

兩人坐下,還沒有說話,徐媚娘便已經趕到了。

她趕過來的速度極快,在旁人看來,彷彿一道鬼魅幻影那般。

而這般頂尖的人物,在沈老總面前,就跟一小丫鬟那般柔順,她半蹲在地上,將隨身帶來的一食盒解開,拿出了一個小銅爐來,放在了石桌上,裏面居然還有燒紅的木炭。

而隨後,她將一罐裝好了酒的銅壺放在銅爐上,又擺好了兩個骨瓷杯子。

接着她又擺了四個碟子,各有瓜果、蜜餞和花生。

弄好這些,她柔順地對沈老總說道:“爺,酒是泉城最好的趵突泉釀,至於其它……你看還需要點什麼嗎?”

沈老總看都不看她,揮了揮手,說道:“很好,不錯,這麼緊的時間,能夠弄來這些,算你有心了……”

徐媚娘得了沈老總的誇讚,心裏甜得跟吃了蜜似的,當下也是笑着說道:“那您和甘爺慢用,我就在遠處,有事招呼一聲就行了……”

說罷,她收了食盒,一轉身,往旁邊一躍,人居然就不見了蹤影去。

這等手段,當真是……

很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