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時能夠阻止伊格納緹打開下層區與迷霧區的大門就好了。

後悔倒不至於。

只是偶爾會想:如果一切重來,他是不是能夠處理的更妥當一些,是不是能夠救下更多的人?

當然,這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妄想而已。

艾米·尤利塞斯清楚這一點,所以他相當直接的遏制住了自己發散的思維,繼續著先前的敘述:「到處都是鮮血,到處都是殺戮,漆黑的夜幕之下是一場獨屬於妖魔的盛宴,人類如同豬羊一般被隨意驅趕,被肆意的宰殺。」

「那種場景只要經歷過一次就不會再想經歷第二次,」他輕輕的嘆了口氣,「在生存面前,人類的潛質總是無窮無盡的——或許在你們看來,我現在的表現足夠稱得上優異,但經歷過那樣的地獄,任何一個人在面臨相似情景時都會下意識的擯棄自己內心的怯弱,都會在那壓抑而絕望的氛圍下完成破繭成蝶的蛻變——而不能挺過這一關的人,都死了。」

言語相較於事實總是蒼白無力。

縱使榮光者在儘可能的表述至深之夜的殘酷,可實際的效果卻差強人意,同行的三人雖然沒有流露出將信將疑的神情,卻同樣沒有太多的感觸。

這種疏忽大意的心態,在危機四伏的戰鬥中只會讓自己身陷危險之中。

艾米注意到了這樣的苗頭,所以,他決定及時將它掐滅:「如果你們以為至深之夜僅此而已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

「當然不會。」考伯克搖了搖頭,「我沒有小覷至深之夜的資本,況且,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沒有比這愚蠢的事。」

「嗯,這樣就好。」艾米無意深究到底,他只是陳述著自己的觀點,「在過去的兩天中我們雖然沒有順風順水,可也沒有出什麼特別大的差錯,即便是克拉蘇的觸鬚和幽體妖魔這樣棘手的傢伙都一一討取,只是……我有必要提醒大家,至深之夜中真正危險的是近乎無窮無盡的妖魔之海的包圍,以及高等妖魔的存在——就算我們幸運的沒有與之遭遇,也絕不能掉以輕心。」

「但營地里似乎沒有高等妖魔的消息?」漢森就事論事的說道。

「要麼是沒遇到,要麼是遇到的都死了。」愛娜聳了聳肩,「說起來,我們這一批預備役持劍者起碼也有三位數接近四位數,但現在……現在營地里只有大約幾十號人,我認為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能說明什麼問題?」金髮的大漢依舊不明就裡。

「很多,」黑膚色的少女給出了解釋,「我們四個人遭遇的位置已經很接近城市的邊緣地帶,準備的食物與水也算多的,比我們更晚抵達這裡的,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選錯了行進方向,而另一種則是……他們已經死了。」

死——

這個辭彙大多數時候都非常沉重。

這時也不例外。

——沉默在第一時間降臨,也在第一時間被打破。

「我們可沒那麼容易死,」考伯克抬起頭,想從其他人的視線中得到肯定的答覆,然而……他想要得到的答案註定無法從其他身上得到,因此,他咬了咬嘴唇,「至少,我不打算死在這裡。」 活著,對考伯克來說,從來都充滿艱辛與砥礪。

幸福與安康? 修羅嫡小姐:邪王逆寵小狂妃 如同遠離塵世的理想鄉一般,看不見,摸不著——少年所生活的拉姆斯登是一座名副其實的邊陲小城,火種衰弱的幅度遠比赫姆提卡要厲害,象徵光與熱的曜日在冰冷的黑暗中搖搖欲墜,妖魔出沒的長夜幾乎佔了一天的三分之二。

而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在迷霧中游曳的怪物終歸是血肉之軀,終歸是可以殺死的存在。

人類所無法戰勝的,是世界本身的變遷。

殷少,別太無恥! 火種的虛弱,帶來的是氣候的變化,缺乏光照,缺乏熱量,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糧食的產量能夠供給一千餘人正常的生活已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迹,大部分人——拉姆斯登的大部分人都只能以妖魔的血肉為食。

然而妖魔的血肉中摻雜著源自至深之夜的力量,經常食用將大幅度的加深妖魔化進度,哪怕拉姆斯登的先行者們花費了數十年時間發現並養殖了一種被稱為「霧妖」的可食用品種,並在鍊金術們的幫助下建立了完善的凈化機制,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在這片看不到希望的長夜之中,日復一日的煎熬著,將一切寄托在毫無道理的命運以及……神祇之上。

考伯克不是信徒。

他對教團的至高之光沒有哪怕半分的信仰心,之所以加入持劍者的訓導院,理由只有一個。

——他很缺錢。

非常、非常、非常的缺錢。

早在十年前父親便因為妖魔的襲擊而失去了生命,供養家庭的沉重負擔就這麼落在了母親的肩上——於是,在母親日漸憔悴、日漸勉強的笑顏之下,男孩一夜長大。

瞞著母親與妹妹,他參加了訓導院的選拔。

理所當然的,奇迹沒有發生。

——在最後的體能測驗上,營養不良的考伯克,暈倒在了賽道上。

第二天親自找上門的,是本次選拔的主考官——這位因早年的戰鬥而失去了雙腿的持劍之人在空空蕩蕩的房子中見到了那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孩子的母親,從這位年輕母親那滿是歲月刻痕的面容之上,他便知曉了到底是什麼支撐著那個矮矮的、瘦瘦的、一看就營養不良的孩子堅持到了最後的一公里。

那是愛。

出於對這一崇高情感的感慨,持劍者收回了他最初打算說出的話語,只是站在儘可能客觀的角度上,將男孩在選拔上的表現完完整整的敘述了一遍,最後凝視著面前已呈現早衰的女人那雙依然清澈的眸子。

「夫人,您看。」他說,指了指自己空落落的下半身,臉上浮現出從容且優雅的迷人笑容,「我現在的活動可沒辦法利索起來,迫切需要雇傭一位學徒幫襯,您覺得那孩子如何?」

就這樣,考伯克在第二年成為了訓導院的新生。

——開啟了新的生活?

並不,他只是能夠自己養活自己,只是……不再成為母親的累贅。

在訓導院的九年,家裡的情況一直沒有好轉,儘管少了他這麼一張嘴,最初幾年家裡的經濟確實寬裕了少許,但三四歲的妹妹正是需要人照顧的時候,酒館那邊的工作也很難脫開身,在他入讀訓導院的第三個年頭,母親重病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一般令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全封閉式的訓練沒有打零工的空暇,他只能以不斷加大的訓練量麻痹自己——展示他的價值,或許是他所唯一能做的。

既是為了媽媽,也是為了導師,既是為了回應期許,更是為了滿足預期。

就這樣,在所有人不看好的目光中,天賦平平,以末席入學的少年最終成為了第四十七期中的第三席,也是拉姆斯登登上浮空艦的三人之一。

他的目標是持劍者。

只要能經受的住洗禮,成為沐浴在主神恩之下的持劍之人,少年的身份與地位將會截然不同,他將與導師一樣成為拉姆斯登庇護者——能夠庇護媽媽,能夠庇護妹妹,能夠歐庇護拉姆斯登的庇護者!

所以,他不能死,決計不能在這裡倒下。

所謂的驕傲,所謂的自大,所謂的散漫,一切會影響他戰鬥、他求生的不良因素早就在日復一日的如履薄冰中剔除。

他沒有資格大意。

「誰又想死在這裡,」黑膚色的少女接過了他先前的話茬,不想死、不能死、不打算死又如何,這個世界從來沒有良善到會因為人的主觀意願改變固有的現實,「你不想,我不想,他不想——甚至連妖魔都不想,但那又如何?死亡從不會因任何人、任何因素的阻攔而停下它的腳步。」

「你殺過人?」艾米問道,這可不像是學院派出身能有的覺悟。

「不,」愛娜搖了搖頭,目光遙望著遠方,語氣深幽,「只是……被人殺過。」

被人殺過?還真是新奇的說法。

如果不是這個話題實在微妙,還真想追問下去呢——就在榮光者這麼想著的同時,漢森相當不合時宜的問道:「被人殺過?這是怎麼一回事?」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少女自齒縫間發出一聲冷笑,「不過是大人物的那點齷蹉事,哼,所謂的榮光……果然榮光的冠冕是最好的藏污納垢之所。」

「榮光者嘛,都是些道貌岸然的東西。」金髮的大漢似乎完全不懂氣氛為何物,自顧自的繼續著話題,「不過你怎麼會招惹到他們?」

「招惹?是他們招惹我才對。」愛娜搖了搖頭,面色如水一般平靜,「你應該知道的吧,很多榮光者都有玩弄小女孩的癖好。」

……

艾米正在很認真的考慮要不要強行終止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

「在我十歲的那年,有那麼一個傢伙看上了我。」儘管身上那一塊塊醒目的肌肉很沒有說服力,但單單從臉型來看,少女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人,「然後他毀了我的一切——我的父親是薩克斯頓的大商人,在上流階層里還算能說得上話,他不好直接下手,於是便雇傭殺手假扮成暴民,沖入了我家的府邸……然後,所有人都死了,在持劍者到來時,我的父親、母親還有我最親近的塞拉都死了,死在了我的面前。」

即便是遲鈍如漢森,在這時都不由沉默。

這確實是常人在短時間內難以接受的沉重過往。

「打從那一刻起,我便下決心要成為不輸於任何人的最強者。」愛娜的語氣平靜,卻自有一份令人心折的氣度,「所以,我加入了訓導院,並以第一名的身份畢業,來到了這裡。」

她側過頭去,看向一旁的矮個子少年。

「考伯克,不想死的人可不僅只有你一個,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不能死的理由,但這並不能幫你逃開死亡的追捕。」

「我只是打算盡最大的努力。」人和人是不同的,考伯克並不打算辯解。

「但我好像沒有……」

摻雜在兩人對話中的,是漢森,這位金髮的大漢撓了撓頭:「我好像沒有不能死的理由,我是個孤兒,也沒有什麼特別關心、在乎的人,也不像愛娜那樣有悲慘的過去,只是很普通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很普通,不見得吧,」少女反過來提出了問題,「你和科茲莫是什麼關係?」

「普通的朋友關係,」漢森愣了愣,似乎沒有弄明白她問這個問題的原因,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們是同一期的畢業生,我第二名,他第一名,勉強能說是有一定的競爭關係吧。」

說完,他不由嘆息:「不過,真沒想到,他竟然會幹出那樣的事。」

掠奪他人——

無論假借怎樣的理由與借口,都是惡行。

「確實有相當的疑點,」愛娜的著眼點顯然和他不同,「我還記得我們遭遇他的時候,他是從市中心這個方向來的——按理來說,哪怕剛好錯過了交易的祭壇,他也不應該會悲觀到做出如此出格的暴行。」

「的確很成問題。」考伯克在這一點上也持相同的看法。

但他們的疑惑註定無法得到解答,因為……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很可能是那位藏身於哈利湖畔的黃衣之王,對祂來說,蠱惑一個小小的凡人簡直不要太簡單,唯一的疑點反倒是祂缺乏這麼做的理由。

不過……對來自舊日的邪神來說,人類行事所需要的理由什麼的,或許根本就不存在。

想到這裡,艾米適時終止了這個話題的展開。

「好了,」他抬手看了看手上的石英錶,「時間已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繼續探尋這座該死的城市——要知道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生命,我可不希望第二天一早起來,看到你們哈欠一片。」

他以此作結,半是打趣的玩笑話暫時驅散了所有人心頭的陰霾。

哪怕只是暫時的。 尼爾屬於是最早一批的營地構建者,他們非常幸運的在城市的中心區蘇醒,然後更加幸運的找到了這裡,不需要四處搜尋食物與水源,也不用像無頭的蒼蠅一般四處搜尋可能存在的線索,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

獵殺妖魔,換取積分,並活下去。

儘管妖魔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代名詞,但銀髮的少年對自己的身手還挺有自信的,因此婉言謝絕了其他人的邀請,獨自一人在至深之夜中行動,獨自一人在黑暗中獵殺。

第一天入賬的積分不少,足足有四五十積分,如果每一天都能保持這個效率,不僅食物與水源無需憂慮,就連抗侵蝕藥劑也不是那麼的可望而不可即。但當第二天,當更多的人發現了這個可以長久駐留的天然駐地后,他獲取妖魔素材的效率就大大降低了——實力弱的妖魔大多被清掃了個乾淨,相對棘手一點的,也不見了蹤影,在附近徘徊的都是些哪怕合數人之力也無法應對的特殊妖魔。

十七分——

這是他最後獲取的積分,乍一看似乎依然有不錯的盈餘,但尼爾非常清楚,這只是假象。

附近的、他所能應付的妖魔已被一掃而空,如果不想一無所獲的話,必須遠離祭壇,在黑暗中向更深處探索——而在無法辨別方向的至深之夜中,離祭壇離的越遠,所承擔的風險就會越大,就算無需憂慮迷失之危,也不用擔心獵物的不足,但單位時間內賺取積分的效率將會顯著降低——畢竟,個人在不影響戰鬥的情況下所能攜帶的物資總量是有限的,往返一趟的時長很大程度上制約了積分的獲取。

所以,必須要加入一個團隊?

少年有些不甘心,團隊獲取積分的效率其實還不如獨自行動,儘管在大多數時候都能很輕鬆的解決那些棘手的大傢伙,可在集體行動的同時也極大的降低了平攤在每個人身上的遇敵概率,一天下來或許能穩定在八九十分,但最終分配到個人的時候往往只有二十來分——並且這還是競爭相對平和的第一天的數據。

當更多的人湧入,更多團隊的出現,在補給線拉長的情況下,在接敵率降低的情況下,團隊的收益必然會出現一個降低,只不過不會出現像個人那麼顯著的滑坡。

應該在十五至二十之間,與他今天的收穫基本持平。

但明天呢?後天呢?

在可預見的將來,將會有越來越多的持劍者湧入,直到飽和,乃至負載——到了那時,或許依託團隊也只能維持個溫飽,但可以肯定的是……個人不會有出路。

嘆了口氣,尼爾對慘淡的未來有了更悲觀也更明確的預估。

而後起身——

揉了揉臉。

已經……第四天了。

昨天一天,他都沒有外出,而是不斷和營地內的各個團隊接洽,尋求融入的契機,但可惜的是,團隊在成型之後戰力相對普通的妖魔已經有所溢出,沒有這個餘裕再去供給他這個多餘的人。至於後續抵達者——在危機四伏的至深之夜中,個人的力量是極其渺小的,獨自一人數天不眠不休的跋涉而來,能做到這種事的人還需要團隊做什麼?過家家嗎。

因此,遭到多次拒絕的少年,哪怕是可能、或許、再想想這類曖昧不清的用語都極為在意,因為這可能是他所能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但也要看對方會開出什麼條件,太過嚴苛的話,就沒有答應的必要了。

他理了理衣襟,向著昨天約好的地點走去。

「早上好,尼爾。」有著一雙清澈的湛藍眸子的少年似乎等候了一段時間,「很高興你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相信我,你不會後悔的。」

希望如此。

尼爾想到,但並沒有直接說出口,而是伸出了手:「願合作愉快。」

「——願合作愉快。」

禮儀性的握了握手,兩人向帳篷走去,挑開門帘,帳篷內的煤油燈依然在燃燒。

「有些事情不太好讓別人知道,但我認為有必要知會你一聲。」艾米合攏了門帘,他對保密性其實並沒有他表露出的那麼在意,不過祭壇那裡確實不是一個合適的談話場所,「關於我們這個團隊,以及……你的安排。」

「您請說。」

「在說之前,我想了解一下,你是怎麼看待這個圍繞著交易祭壇構築的營地的現狀的。」年輕的榮光者可不會如此坦陳,他在以與對方利益切身相關的話題打開話匣后,立刻把這個皮球拋了回去,「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了解一下,了解一下您這位先行者的看法。」

「這是畸形的。」尼爾在短暫的遲疑后,吐露了心聲,「雖然我姑且也能算是既得利益者,但對這個堪稱萬能的祭壇可喜歡不起來——畸形的引導,畸形的競爭,讓本應團結在一起的我們因為各種不能說錯的原因走向對抗,而更糟糕的是……我們離開了它還別無出路。」

這是事實,沒有人能夠不吃飯、不喝水,即便是持劍者也做不到。

「很好,」艾米沒有掩飾他臉上綻放的笑容,坦白的說,他並未想到這位昨天才剛剛認識的少年能給他帶來如此大的驚喜,「很高興我們在這一點上觀點一致。」

「你的意思是……」尼爾眯起了眼。

「我的意思很簡單,」艾米攤開了手,簡單的動作在他做來卻自有一種氣吞如虎的氣概,「我們利害一致,你所想的,正是我打算做的——」

他在此處微微停頓,留給對方接受的時間。

而後說道:「我打算改變這個世界,改變這個充滿不合時宜的對抗意識的世界。」

榮光者也算投其所好,既然面前這個面相顯嫩的少年有這方面的想法,他不介意在他的面前裝成一個有著同樣希冀、志同道合的同伴。

——事實上,儘管他有整合營地的打算,但這絕不是出於對這個充滿競爭與對抗的現狀的不滿,而僅僅只是……他已經不打算按照他人擬定的步調繼續浪費時間了。

他打算掀桌子。

這種小孩子過家家一般的遊戲,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你打算怎麼做,」果不其然,共同的目標讓銀髮的少年找到了話題,原本稍顯拘謹的姿態一下子就放開了,「如果可以合作,沒有人想要在這種地方進行無意義的競爭——但可惜的是,缺乏必要基礎的聯合,只會是空中樓閣。」

「你為什麼會認為聯合缺乏必要的基礎?」艾米直接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