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再次開口問:“你們究竟是要打掉鬼胎,還是穩住鬼胎?”老人家還特意提醒我說道:“你現在穩住鬼胎了,等鬼胎的月份越大,吸收的能量越多,可就越難處理了。過了這兩天,你們找老夫打掉鬼胎,老夫都不會老咯!”

孟冰急道:“太婭,你想好,鬼胎出生可是會要了你的命的!”

這些我知道,所以我毫不猶豫的說道:“打掉。”

張叔非常贊同我的選擇,立刻從兜裏,摸出一根金針來,“雖然很疼,但不會出血,不會給你的身體造成創傷,你可要忍住了。”創傷,指的是外傷,而不是說,我完全不會受到影響。

我的精氣,陽氣,被鬼胎吸走了一些,這是事實。

我認真的點頭,我知道此時此刻,自己該做什麼樣的選擇。再痛,還能比昨天晚上痛麼?

張叔的金針要扎向我的穴位,但被奉谷攔住了。

他很無奈的看向我:“太婭。”他張嘴,又不知道怎麼說好:“你……你保住孩子好不……”奉谷話沒說完,我都沒吭聲,孟冰眼眶紅了,她伸手先給了奉谷一巴掌:“渣男!”

奉谷沒有躲避,承受了這一巴掌。

“太婭。”奉谷又叫了一聲。他看着我,我擡頭看着他,看到他眼神中,有濃烈的疲憊和……祈求。

這是我在奉谷的表情中,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我問他:“爲什麼?”其實這個時候,我已經忍不住的在想:難道他的孩子,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麼?我在他的心中,就這麼點地位?

奉谷告訴我說:“我需要這個孩子。”

我問他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有機會,在保住我性命的前提下,把鬼胎拿走的?”錢雪的鬼胎都能被林宋拿走,我的鬼胎奉谷不可能沒有辦法!餘帥木號。

果然,奉谷說:“是!”

我心中一片荒涼,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言,和什麼樣的詞彙,來表述我現在的心情。

因爲他需要,他就可以讓我承受昨天死亡般的疼痛?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可是嘴脣乾裂,疼得讓我笑不出來。

我說道:“好,那我依你的意思。”我轉頭對張叔說:“抱歉了張叔,麻煩你幫我開一些安鬼胎的藥,能讓這個鬼胎不再折騰我,順順利利的生下來。”

我在“順順利利”這四個字上,加大了音量,清晰的咬着字,一個一個的說出來的。

“太婭!”

孟冰相當不理解,我爲什麼突然轉變了態度。

她將火氣撒在了奉谷身上:“你需要鬼胎,你讓她生下鬼胎,可她呢?她會死!一個沒有出生的,還算不上生命的鬼胎,比現在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有血有肉並且還愛着你的太婭還要重要麼?!”

孟冰說的話,也是我想要說的話。

所以,我改變了想法,不要打掉鬼胎,而是要留着他。

不要覺得奇怪。

我心裏難受到了極點,就有一種“豁出去”的衝動,什麼都不管不顧!

我倒要看看,我昨天晚上,承受的地獄般的疼痛,值不值得!我也要看看,隨着鬼胎一天天長大,我也一天天衰弱下去,奉谷是不是視而不見!還有,奉谷留着鬼胎,到底是因爲什麼需要!當我死後,他得到他的孩子,會不會只有興奮,會不會完全把我拋在了腦後!

胸腔裏的這口氣,堵得難受,我對孟冰說道:“孟冰,麻煩你扶着我去洗手間,我想洗個澡。”

孟冰還不死心,還想要再勸我。

我搖搖頭,說道:“我來這世界上一遭,總要得到點刻骨銘心的東西。”或是幸福,或是哀痛。

孟冰低着頭,沒有出聲,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看着張叔嘆息一聲,將金針收了回去,然後特別無奈的撩簾子走了。後面一直陽光帥氣的醜暖陽,臉色也特別沉重,他跟在張叔後面,也出去了。

房屋中,只剩下我、孟冰和奉谷。

我撐着身子,想要站起來……我說要去洗澡,就是要去洗澡的。

奉谷離我比較近,他伸手想要扶我,不過被我避開了。我拉住了孟冰的手,在孟冰的攙扶下,從牀上下來了。

站在地面上,腿軟,下身也疼。

孟冰過來的時候,似乎沒有看到我被子下面的情形,當她看到我裙子上粘着的乾涸的血液的時候,眼眶紅了,她忍者,沒有掉在眼淚。只是在把我送進洗手間,打開浴霸,幫我脫掉衣服,用蓬蓬頭將水衝在我身上的時候,捂住了嘴。

我不用低頭都能看到,屬於我身體血管裏的紅色,順着熱水,流淌在地面上,蜿蜒成了一條紅色的小溪流。

小溪流流淌啊流淌,在下水道口盤旋了片刻,就被衝進了黑暗的管道中。

它們,要以廢水爲伴了。

我從孟冰手裏,拿過來蓬蓬頭,將熱水衝在自己頭頂上,也沒察覺出來,是否有熱淚,從眼眶中流出來。

畢竟我算是個病人,不能太長時間的洗澡,只簡單的洗了洗,就擦乾身子,出來了。

奉谷在浴室門口守着,他想要將我抱起來,卻搶先被孟冰打開了手,孟冰眼眶中含着淚水,“你知不知道,太婭她……”孟冰想說,你知不知道太婭她有多痛,可是後半句話,孟冰說不出來了,因爲她哽咽住了。

奉谷卻仿若洞悉了孟冰的內心,他低沉着聲音,以一種特別傷感的情緒,說道:“我知道。”

他伸出手,強硬的從孟冰手中,將我搶了過去,打橫抱住了我,又將我抱回了那個小小的耳房。他將我放到牀上,用被子仔細蓋好,說道:“太婭,我一定不會讓你出事的。一定。”

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反抗奉谷,像一個沒有生命的物件一樣,任他擺弄。

奉谷的諾言,我也沒有迴應他。

我反而問他:“你知不知道,古代的耳房是拿來做什麼的?”奉谷肯定知道,因爲對於我來說的“古代”,對他來說卻是生活過的年代。我沒有等他說話,就繼續說道:“古代的耳房,是留給下人值夜班的時候用的。爲的就是,就近照顧主子,隨時聽候主子的安排。”

我又問他:“你知道達官貴人的墓室中,通常會有耳室麼?”機 我覺得自己的處境,跟着耳房和耳室一樣,只是奉谷的情感備用,而不是他真正所珍愛的。心很累,身體也很累,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睡之前。我感覺自己的手隔着被子,被人抓住了。

什麼溼潤的東西,掉在我臉頰上,涼涼的。是淚水麼?淚水應該是溫熱的啊,不會涼涼的。

而且,淚水也是水,它會從我臉頰上滑落下去的。

可這掉在我臉頰上的東西,像是一隻蒼蠅般,一直停留在我臉頰上,特別討厭。

我一睡。就是好幾天。

只有失血過多的經歷,才能清楚這樣的感受。血液,相當於電動玩具中的電池能量,當血液減少到一定程度,電池能量就將被耗盡,電動玩具失去動能,將變成一塊死氣沉沉的廢鐵。

我就是這樣。進入了休眠期,一晃眼就是白天,再一晃眼就是深夜,完全不知今夕是何年。

就算是睜開眼睛了,大腦也不會有處理信息的能力,我只是按照生物的本能,在有人將飯送進我嘴裏後,我吞嚥下去。

讓我再次恢復思考能力的,是外面的炮竹聲。

我像是機器重啓一般,嘶啞着嗓子問:“要過年了麼?”

“太婭,你終於醒來了。”是孟冰的聲音。

窗戶在我對面。窗戶的外面就是牆壁,有遮擋。但正好夕陽西下,有幾縷陽光照射進來,正好在孟冰的頭上。我現在看所有的東西,都像是用PS軟件“高斯模糊”處理過一樣,朦朦朧朧,再加上這點陽光,我說道:“孟冰,你好像半仙兒。”

孟冰:“……”

她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說:“完了完了,看來你真傻了。”

她從外面拿了兩個抱枕,給我墊在腦後。

我昏睡了這麼長時間,身上都是乾爽的,臉不油膩,頭髮也像是剛梳理過的樣子,我對孟冰真心的說道:“謝謝你,照顧我。”

孟冰怔了一下,小聲的說道:“不是我。”還沒等我處理完這個信息,孟冰就轉移了話題,說道:“今天是臘月二十八,明天就是除夕了呢。”

“明天除夕?”我反問道。

孟冰點頭:“是呢,今年沒有三十兒,臘月二十九就是最後一天。”

我繼續問:“立春了麼?”

我不是很懂這些。只知道,小時候媽媽會說“今年立春在春節後呢”,有時候也會感嘆說“今年立春在春節前啊,下一年是個‘黑年’呢”。

曾經,我問過我媽媽,什麼是“黑年”。我媽媽告訴我說,一年當中,如果沒有“立春”,那這一年就是黑年。

我不能完全理解的東西,就會感覺它很厲害。

而我現在聽到“立春”,特別小清新的,想要看黃色的一直不喜歡的路邊的迎春花。此時此刻,特別喜歡它的寓意,我也想那麼朝氣蓬勃,迎接太陽,迎接春天。

我跟孟冰簡單說了一會兒話,打了個哈欠,又想睡覺。

連跟孟冰說聲抱歉的時間都沒有,歪着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彷彿中,我好像聽到孟冰說:“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我在心裏還問着自己,我還要考慮什麼?

這一次短暫的清醒,預示着我的身體,在漸漸的恢復。

大年二十九,我還用手機,給熟悉的人都發了新年祝福的短信。

大年初一的時候,我醒來是在家裏,那熟悉的牀上。

被子似乎被曬過了,暖烘烘的,有種陽光的味道,特別的溫暖人心。臥室裏沒有人,我自己嘗試着坐起來……在我獨自坐起來後,我又大膽的嘗試下地。

雖然身上有種痠痛感,並且軟綿綿的,自己個兒像是棉花做成的一樣,可我真的站在了地面上。

我都驚歎自己的恢復能力,我果然是個打不死的小強!

我扶着牆壁,一點一點往外走着。走出臥室,我才發現,原來家裏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奉谷也在。

看到奉谷背影的那一刻,我呆愣了,因爲想到,奉谷在我鬼胎中間,選擇了鬼胎……我心裏一抽,沒扶住牆壁,倒了下去。

奉谷察覺到我的存在,“小心!”他一下子出現在我身邊,將我打橫抱起來,他說道:“你現在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別急着下牀。”

我沒有吭聲。

奉谷也沒有再說話。

沉默了片刻功夫,在廚房“叮”的一聲響後,奉谷抱着我,將我放到了餐桌椅子上。他從廚房裏端出來一個盛着黑乎乎藥汁的碗,放到我的面前。

我看着它,厭惡的皺起眉頭。

之前說過的,我每個月的親戚不準,從中醫那裏那來的中藥,因爲嫌棄它,都沒有喝完,心甘情願的放棄了治療。所以我對這種黑乎乎的藥汁,真的沒有好感,我是真的不喜歡它,並且討厭着它。

奉谷從後面一手抱着我,一手用勺子舀了黑乎乎的湯汁,吹了吹,往我嘴邊送。

他送到我嘴邊,不代表我就要乖乖喝下。

我頭一歪,拒絕用勺子喝藥湯。

可就是我拒絕,奉谷也沒放棄,他舉着勺子,一直在我面前停留着,我們兩個就這樣僵持着。直到藥碗中的熱氣不那麼濃烈了,奉谷無奈的說道:“太婭,喝了吧,這個對你身體好。”

我擺正了頭,朝上看了看他,然後避過湯勺,自己端着碗,咕嚕咕嚕一口氣,將藥全部喝完了。

我說道:“放心。我說了,讓你的孩子順利出生,就不會違背諾言,一定會辦到的。”我撐着桌子,想要站起來。也不知道是奉谷自己不小心,還是我站起來的時候,撞到了他……奉谷手一抖,勺子中的湯藥,撒出來一些。我很淡定的,從餐桌上抽了抽紙,擦乾了藥汁,說道:“湯藥太苦,還是一口氣喝完的好。”

我順着餐桌,扶住牆壁,朝臥室走去。

半路上,我舔了舔嘴脣,這纔回味過來有些不對,這藥汁似乎不是苦的,有點酸酸甜甜的?

難道是我昏睡這麼長時間,味蕾也跟着下線了,出現錯覺了麼?

奉谷說道:“等你身體好了,陪我回一趟老家,好麼?”

呵呵,居然用詢問的語句跟我說話,難道我有拒絕的權利麼?就是我說不過去,怕是他也要把我弄過去的吧。不過,老家之前已經去過了,他爲什麼還要我跟他回老家。

奉谷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他說道:“是我的老家。”

哦,原來如此。

我嗤笑一聲:“是要認祖歸宗了啊!”這麼的迫不及待。

我沒回頭看奉谷,不知道他聽到這句話是什麼表情,不過卻能聽到咯吱的響聲,好像是奉谷近攥着手指,手套摩擦發出的聲音。我故意停了片刻,等待着奉谷能否定我的那句“認祖歸宗”,等待着他能說出不一樣的出乎我意料的話語,或者……哪怕,說一些甜言蜜語,讓我一聽就知道是虛僞的東西也好。至少能騙騙現在滿是瘡痍的,我的心。

奉谷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準備繼續走的時候,突然出現了另外一個聲音:“那些蟲子雖然小,但數量太多了,真討厭。不過還好,終於搞定了!”

這家裏還有第三個人?這樣悄無聲息的出現,或許不是人!

麻蛋,能不能不要這樣考驗我的小心臟!

或許是“喝飽了”有力量了,我雖然差點摔倒,但還是扶住了牆壁。我朝後看去,想要看看究竟是誰突然出現在我家的。

我先看到的是奉谷,他就在我的身後,離我身體十公分的距離,虛環抱着我,準備在我扶不住摔倒的時候,將我抱住。我目光略過了他,看到站在門口,正低頭整理自己身上衣服的王美麗。

“王美麗?”我情不自禁的叫道,“你還沒走啊。”我以爲,從夢境遊戲中出來後,她已經離開了呢。餘節木弟。

王美麗擡頭,看着我和奉谷的樣子,略有些尷尬。

她說道:“有一點小事情,所以現在還沒走,不過不着急,等你身體好了,再說也不遲。”

我這時候,才恍然想起來,自己曾經答應過她,要跟她一起去她家,幫她安排年邁的老母親。我有些慚愧,道歉道:“對不起。”

王美麗搖搖頭,說道:“要說對不起,也是我應該說的。”

我擡頭看着王美麗,有些疑惑。

王美麗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她避開了說道:“那個……網站是我在查資料的時候,不小心打開的,也是我點了‘死亡’,所以……要不是我的話,你也不會被那個詭異的網站盯上。”

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不是因爲她我才被盯上的,而是因爲我被盯上了,所以她纔來了個恐怖遊戲歷險記。

我還沒來得及將這個和王美麗說呢,王美麗就九十度彎腰,真誠的對我道歉:“對不起。”

這可驚到我了,她可是差不多能做我媽媽的年紀啊!

而且也是幼兒園行業,值得尊敬的前輩!

我閃身,想要躲過去……可又忘了自己現在的處境,我終於跌進了奉谷的懷抱中。奉谷再次將我打橫抱起,放到了牀上,我側過身,閉上眼睛,假裝自己睡着了。

其實此時此刻,我絲毫沒有睡意,我只是不想跟奉谷說話罷了。機 因爲之前我一直在昏睡,結果奉谷和王美麗,都以爲我真的是又睡過去了,沒有一點的懷疑。

王美麗對奉谷說道:“外面的蟲子,每天都在增多,還要再等麼?”

奉谷說道:“再支撐一段時間。她的身體,還沒辦法在路上折騰。”他緊接着又道:“你在這裏守着太婭,我出去看一看。”話音落地,我就聽着房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