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玄又請求殷仲堪能替郭銓說情,畢竟他也無謀反之心,他的建議是把郭留在荊益二州。除此,近幾年建康那邊在任的桓氏子孫逐漸增多,桓玄在那邊走點關係問題也不大。

幾番周轉,朝廷的詔令下來,對桓玄來說是喜憂參半。喜是郭銓得以留在荊州做軍官,不過還是在殷仲堪的監督之下。

另外,對桓玄來說十分不利的是新任的益州刺史毛璩。當初,桓玄之父桓溫平定蜀地才有今天的大益州,不過,這個地方依舊人心不穩,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了。而朝廷經過考慮,不能再讓桓氏提拔的人掌管益州,就派了毛璩。

毛璩曾經擔任過謝安參軍和死馬恬幕僚。這個死馬恬算是司馬氏中有膽識的子孫,他是唯一敢彈劾桓溫的人,桓溫也曾說過:「這小子真是讓人敬佩啊。」現在,恬雖然已死,但他的兒子們依舊是朝廷中的寵貴。

如此看來,這毛璩應該是站在自己的對立面的,事實也確實如此。桓玄也擔心,就在益州安排了更多桓氏的親信之人,靜觀其變。

經過這麼些事,桓玄和殷仲堪的關係倒進一步加深了。

一次,桓玄又是和殷清談,互相攻難兩回后,桓玄竟不能再進行反駁,他只得嘆息一聲:「這幾年來我才思減退了。」

殷仲堪笑笑,安慰他:「這是靈寶理解力逐漸提高了。」

只是,兩人都感覺暗中的嫌隙也在漸漸滋生。近幾年來,桓玄在荊州的勢力有所上漲,加上門第優勢,百姓、官員對他的敬畏甚至超過殷仲堪。

一天,桓玄興緻突發,在殷辦公堂外騎馬舞矛,做刺人狀,殷摸不著頭腦,靈寶又耍什麼瘋了?或者,他是在向自己耍威風?

他的參軍劉邁看不下了,對桓玄說道:「戰馬和長矛的威力有餘,只是這樣做的情理不足。」桓玄不悅,掉馬離開。

殷仲堪感嘆:「卿真是狂人!」轉而又開玩笑道:「如果南郡派人趁夜殺你,你又如何得脫?」

劉邁神色轉為嚴肅,道:「那我該如何做?」

殷仲堪掏出一份文書,道:「這份文書你送到建康,既可以為我辦事,還可能逃過一劫。」

劉邁無語,沒幾天,這個桓玄追殺的劉邁的消息就莫名其妙地傳出去了。桓玄暗嘆一句世事可笑,不作理會。

殷仲堪的功曹羅企生對他說道:「大人這次玩笑會讓南郡不悅,他若記在心上,可能會釀成禍患,更何況南郡在荊州的勢力已不容小覷,大人要多防範此人。」

仲堪不以為然,笑著說道:「靈寶不是小肚雞腸的人。還有你怎麼說起他的不是了?我記得你們關係很好,他前幾天不是還贈予令堂一件羔羊皮袍,看來他是沒有收買到你了。」

桓玄對這羅企生確實不錯,當然主要是因為他這人也多才多藝,才情可觀,清談尚好,桓玄就多多看重此人,前幾日看羅衣裳單薄,就贈了一件羊裘,他明白直接給他,他一定不接受,就借說送給其母。

羅企生正色回答:「我在君手下做事,當然先為君考慮。我和南郡的交遊只是因為小事,無關是非,望君理解。」殷仲堪點頭道:「這個我知道。」

羅企生還是擔心殷仲堪,他的外兄胡籓也對殷仲堪說桓玄意氣不凡,對他太好,不利於自己。而仲堪還是不聽,後來,胡籓也只能勸羅早點離開仲堪,惹禍上身後就來不及了。

不久,羊孚就被朝廷徵召為太學博士。送人成為常事,有時是對著江送,有時是對著棺材送。無論哪一個,都不是他喜歡的。

追憶過往,桓玄突悟人生難料,自己雖未經過大風大浪,竟也有了幾分疲倦。感傷之間,桓玄覺得手被人拉了拉,微笑低頭去看。

「父親,你又在出神了,陪我玩水吧。」女孩聲音甜美,光腳踩了踩清澈的江水,想拉著桓玄一起下水遊玩。

桓玄尚未作出舉動,妻子的聲音傳來:「簡兒,別鬧了,江水涼,趕緊穿上鞋子。」她快步走來,抱起女兒離岸,低頭為女孩穿上鞋襪。

又低聲埋怨道:「你怎麼帶著女兒來這裡?江邊風大,也不怕著涼。」

桓玄笑笑,也不回答,卻對女孩說道:「都這麼大了,怎麼還讓母親替你穿鞋子,趕緊自己穿。」女孩乖巧地彎下腰自己整理。

劉清抬起頭,又嗔怪道:「簡兒一個小女孩,就你要求高。」

桓玄的耳朵幾乎能自動屏蔽掉妻子這些時有時無的責備,他理理劉清被風吹亂的鬢角,說道:「都聽夫人的,回家吧。」

一手抱起女兒,一手牽住妻子,幸好,這一路上都有她們相伴。 「喲喲喲這表情,怎麼不花錢啊?」洛塵說完后,可惜的道:「因為花錢也沒用是吧?」

姚之樂白了她一眼,手抱緊抱枕:「你怎麼敢過來這邊?也不怕小心被人偷拍,肚子的娃給嚇到。」

隨著言之打人的視頻宣傳開,網上就有人爆出他們所住的地址。

每天都有好多人跑來拜訪。

是被保安給攔下才清凈不少,不過也抵擋不住一些瘋狂的狗仔。

大半夜就為了得到一條消息,不惜私闖民宅,還……闖錯了。

洛塵扯扯嘴角:「誰敢動我試試。」

陸行和言之真的如出一轍,都想以暴力解決。

得虧他的第二個爸爸,要不然可能今天也得去跟言之陪伴。

「退伍的?」


洛塵挑挑眉頭。

紀辭牧看著姚之樂,輕聲道:「我畢業後會去華國。」

「啊?你要來華國嗎?」

「嗯,伊能靜女士讓我去華國轉轉。」

聽紀辭牧這麼說,姚之樂就點點頭:「隨時歡迎你來,來得時候,記得給我打電話。」

紀辭牧點點頭,隨後看了看洛塵,低聲問道:「如果要你做一個選擇,你會選擇言之還是薛允諾?」

姚之樂完全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神色有些慌亂。

看她表情,紀辭牧算是知道答應了。

「到了記得給我打電話,我還有點事。」

「好,路上小心。」

姚之樂看著他離開,也不知道是鬆了口氣,還是提了口氣。

就是有些不得勁。

紀辭牧一走,陳瑗就拉著兒子過來:「之樂,謝謝你。」

姚之樂低頭看著幾乎沒有受到手術影響的孩子,搖搖頭,輕聲道:「也算是我還了你的生育之恩吧,謝謝。」

陳瑗張了張,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要怎麼去說,面對這個從未養育過的女兒,陳瑗有愧疚的。

「姐姐,謝謝。」不管他們間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況。

這個弟弟還是開口感謝。

姚之樂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洛塵那邊對淺川錦介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不過這會他意味深長地笑著沖淺川錦介道:「報應要來了,希望你接住了可不要慌。我可想看到你也用對待我的方式對待她呢。」

「洛塵!」

洛塵翻了個白眼:「我說的算清了的了。」

姚之樂:「……」

看著栗山苗子兩人笑笑,就拉著行李箱跟著洛塵進去。

……

「洛塵,好歹不要說得那麼過分。」

「不過分吧,你咋還是白蓮花一朵呢。」洛塵十分嫌棄的看著她。

姚之樂:「……」

姚之樂默默拉著行李箱越過他,如果不是因為栗山苗子,姚之樂才不管洛塵跟淺川家的恩怨情仇。

洛塵扯扯嘴角,突然恢復以前漠然的態度:「麻煩和我兩不相干。」

姚之樂沒好氣的道:「除了免費的午餐。」

洛塵:「……」

差些就害得我崩人設了。

姚之樂這朵奇妙的白蓮花,太麻煩了。

「回去后你住校嗎?」

「我好好的公寓不住,去住宿舍,給自己找罪受啊。」

說的也是,但是讓她一個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的人怎麼那麼酸呢。

姚之樂擔憂地看著言之醒過來:「怎麼樣?頭還疼嗎?」

言之看著她,伸手把人攬進懷裡:「我有些……冷。」 朝廷的使者來宣讀詔書的一天,天上正好下起茫茫大雪,遲了幾個月才姍姍而來的大雪,霎時間就覆蓋了整座庭院。

桓玄領荊、江二州、二府、一國的消息如初降的雪勢,蔓延了東晉整個西部地區,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而為,這五處的祝賀箋一起送達到江州。

當時的桓玄坐在廳堂上,賀箋一到,立刻在木製的賀箋後面作答,粲然成章,不相糅雜。

一旁侍候的陶淵明也暗暗讚歎,這次在建康時,曾聽人說起「桓玄文翰之美,高於一世」,看來並不假,細看桓玄的字,也有二王的筆法,看來他滿屋的收藏也絕不只是看看而已。

座上姿貌端嚴的男子派人送出寫好的回箋,又獨自沉思起來。

他應該是得意的,領二州,荊州、江州,二府,即荊、司、雍、秦、梁、益、寧、江八州軍事都督府及后將軍府,一國,就是他最喜歡的封國南郡。南郡公剛三十歲出頭,小自己四歲,如果不是地位顯赫,他真想收下這多才多藝的弟弟。

淵明悠思間,桓玄的聲音傳來:「淵明,你說人怎麼樣才能如這雪一樣純白,子道贊得好『資清以化,乘氣以霏;遇象能鮮,即潔成輝』。」

對於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就有答案了,說道:「桓公來此一年有餘,竟不識此地之寶,廬山之上有東林寺。」

桓玄撲哧笑出來,自己心情雖不好,還沒有要出家的念頭,陶補充道:「不敢建議桓公出家,東林寺中有高僧慧遠,修清道遠,見到他,俗世也可暫時拋卻腦後。「

東林寺,在荊州時就聽過此寺的大名,王佛大好佛之人,和桓玄閑談時常提起此人,而殷仲堪,和慧遠的關係更好,還有書信往來。當初殷仲堪去荊州,途經廬山時前往致敬,與慧遠一起行至北澗,談論《周易》體要,談了很長時間了但不覺得疲倦,之後讚歎道:「識見卓越深邃,實難望其項背。「

桓玄討殷仲堪時也路過路上,請慧遠出山接見他,慧遠絕不破例出虎溪去見賓客,借口疾病,桓玄覺得出征之前沾點佛光也不錯,就親自上山一睹真容。

他對於佛不喜歡,他以為出家是逃避,不交賦稅,不服兵役,而一些僧人的嘴臉,在司馬道子處看看就夠了。

至於慧遠,外界的評價是神韻嚴肅,容止莊重,所以凡欲瞻睹其人者,全都頗為敬畏。而在桓玄看來,慧遠看中廬山,找到當時的此時桓伊,桓伊就立刻為他修建院殿,協助他組建東林寺;後來江州刺史王凝之集中外僧徒八十八人幫助他翻譯佛經。而且,他和朝中的王謐、桓謙等關係也不錯,似乎是圓滑過頭了。

為了不打擾山中清凈,桓玄獨自去見慧遠。見到此人之後,桓玄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的讚譽會那麼多,見到慧遠神韻,桓玄不由自主地禮敬,慧遠點頭回禮示意。

但是該問的還是要問的,桓玄首先發難:「儒家有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損傷,今你因何剪髮去須?」慧遠簡潔地回答:「立身行道。」

桓玄認為他說得很好,因為《孝經》上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桓以《孝經》發問,慧遠也引《孝經》來回應,說明佛教的沙門出家修行,並沒有違背孝道。

桓玄本來還準備了很多問題,但此刻都覺得說出來只能顯示自己的才薄德淺,於是將話題轉移到政事上,甚至還提起自己征討殷仲堪一事,慧遠沉默良久,桓玄又問他有什麼心愿,他雙手合十,道:「願檀越安隱,使彼亦復無他。」

桓玄安靜下來了,此番出兵,或是兩敗俱傷或是一方獨大,所謂的兩相安是不可能的。桓玄不想再考慮這問題,禮敬一番,就離開了。

上次的拜訪,說到底還是意猶未盡,經陶淵明提醒,倒想再見見他。



這次桓玄帶著仙期和桓胤,這兩個人都不是俗物,至於陶淵明,他認為自己雖是一俗士,但也不喜歡以隸屬他人的身份拜見那神一般的遠公,他們前幾年還共同建造了潛慧寺。

慧遠的眼光不錯,廬山林壑深幽,靜若絕世,一場雪后,萬籟皆寂,唯有邈邈鐘聲傳來。一些樹的葉已落盡,白雪為衣,又有常綠之樹,依舊蔥蔥,綠白相間,韻味非常。

自己早已派人上山說明要見慧遠,所以,現在也就直接往山上走,帶著他一貫有的傲氣,路上也有僧人下山,不禁多看這三個俊美男子一眼。

終於,到達寺廟,桓胤,仙期皆在外等候,

與慧遠又是一番可有可無交談。

出來后,看到桓胤的臉色不好,倒是仙期在一旁露出難得的幸災樂禍的笑容,尚未問話,仙期就問他見大師后是不是舒暢多了。


桓玄老實回答:「實乃生所未見。」

又問仙期自己的侄子怎麼了,仙期笑著回答:「令侄剛才問一沙彌我們這三人如何,那小沙彌回答『三位施主俊朗異常,奈何俗氣過重』,他大概被此話傷到了。」

桓玄想這山也確實驕傲,小和尚都敢如此說話,不過,敬佩之心倒佔了主導,拍拍侄兒的肩膀,說道:「胤兒與叔叔都是塵世中人,俗才是正常,不要放在心上。」桓胤點點頭,說道:「只要靈寶叔叔不將某些事時時放在心頭,我也不會煩心一兩句評論。」

這侄子,總是如此……按照以往習慣,桓玄捐點香火錢就帶著二人下山了,可能是山上的空氣比較新鮮,他的心情也好了許多。

佛門求的安穩,他是得不到了,即使是大師,也有難以如願的事,而他,雖自命不凡,也嘗盡了無可奈何,放下就好了。

又回府中,桓玄突然覺得自己在東林寺的表現實在不怎麼樣,玩心又起,派人請求慧遠大師出仕,當然,結果是被拒絕了。

陶淵明看著好笑,說道:「遠公清高,不似在下俗流,不會答應的。」桓玄點頭,道:「這我知道?」

「桓公為何如此相逼?」

「練筆。」桓玄回答,說完,還把自己寫給慧遠的信箋遞給他看,陶一看,桓玄筆走龍蛇,內容為:

夫至道緬邈,佛理幽深,豈是悠悠常徒所能習求?沙門去棄六親之情,毀其形骸,口絕滋味,被褐帶索,山棲枕石,永乖世務,百代之中,庶或有一彷彿之間;今世道士,雖外毀儀容,而心過俗人,所謂道俗之際,可謂學步邯鄲,匍匐而歸。先聖有言,未知生,焉知死。而令一生之中,困苦形神,方求冥冥黃泉下福,皆是管見,未體大化,迷而知反,去道不遠,可不三思。運不居人,忽然將老,可復追哉!聊贈至言,幸能納之。

簡單來說,信的意思就是佛理精深,平常人難求,現在很多人披著佛的外衣,俗心更勝凡人,什麼死後的福氣都是浮雲,時運不等,人易老,卿還是趕快下山吧。

在陶淵明看來,桓玄的語氣還是略微重了一點,但是也沒說什麼,他相信遠公能很好地應付過去。

果然,沒幾天,桓玄就收到回信,信中也是在稍有激烈的回絕:一世之榮,劇若電光,聚則致離,何足貪哉?淺見之徒其惑哉!可謂下士聞道,大而笑之,真可謂迷而不反也。

差不多就是說一生的榮耀也不過閃電般快,不值得貪求呢!鼠目淺見的人,他們會迷惑,『下土聞道,大而笑之』,真可稱得上是迷而不知返呵!

收到這樣的信,桓玄想想也就足夠了,又把慧遠大師的墨寶作為自己的藏品珍藏起來。一直關注此事的陶是真正無語了,怪不得桓胤會說摸不清楚自己叔叔的為人。


和慧遠幾個來回后,桓玄也考慮該回荊州了,那個地方讓他更有歸屬感。至於江州,他想讓桓胤暫時代理,桓胤搖搖頭,不能接受,說自己能力不濟,而且他也有些時日沒回家了。桓玄看著他的樣子,不忍心讓他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就隨他喜歡。

於是,一封快書傳給哥哥桓偉,只說江州有事要他處理,偉習慣了幫助弟弟,二話不說就趕來了。等聽到他是要自己主管江州時,桓偉也是苦瓜臉,桓玄向哥哥解釋自己初得二州,只能讓自己最親信的人來幫忙管理。

習慣了聽從弟弟的安排,桓偉還是答應了。哥哥憨實,不少人認為他不適合理政事,桓玄卻以為這樣正好,一家中,有自己這樣狡黠的人就夠了。

害怕哥哥鎮不住這裡,復加哥哥為雍州刺史,又任命自己侄子桓振為淮南太守,既可以在外接應桓偉,又可以監控建康情況。